吕兴有些尴尬,“族中祖父因战功得……得簪袅爵,另有世兄为大夫。”
簪袅为三级,大夫五级,都算不得高。
“那吕令能得到太后青睐,全是自己的本事了。”
吕兴适时低头,竟露出几分腼腆,“殿下谬赞了,小人三生有幸,才能得到太后垂怜。”
秦夙轻叹一声,“真羡慕吕令,我一个外邦人,孤身入羽,连陪嫁仆婢都遣散了,真不知怎样落脚。”
“殿下千金之躯,怎能跟小人比!入宫之后,殿下不就是王上和太后的自家人了吗?”
“话虽如此,君王家到底不同寻常人家。陛下将来有的是女人,有朝一日色衰爱弛,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句听得吕兴心里七上八下!
女色如此,男色难道不是一样?光凭太后的宠幸,他今日的荣光,吕家的繁华,又能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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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吕兴讲述,高晋骁心情大好,笑声都慷慨起来,“有意思,老夫倒想见见这位公主了。吕令,你替我跟太后说一声,挑个日子办花朝会。”
花朝会是每年花信期,聚众赏花、插花、品花的场合,只要宫里办,秦夙一定要来。
吕兴应诺下来,按理说便该告退,但他犹豫片刻,鼓起了什么勇气似的,说道:“相邦,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高晋骁半闭着眼翻札子,好似没听见。
吕兴咬牙,接着说:“仰相邦贤名,高氏学宫的门客一天赛一天的多了,如今已达到四千。可这四千人,并非个个贤能,相邦日理万机,不是每个都能照顾到,前些日子,不就出了私自宴饮还醉酒斗殴的事,坏了学宫的名声吗?”
他说的确实是当朝相邦的一块心病。
学宫规模大,门客如云,总有那么几个鱼目混珠的,三天两头被宗室那边揪住,当做攻讦新政的藉口。事情虽小,却也不胜其烦。
高晋骁看向了吕兴。
“如果相邦不嫌弃,小人愿为相邦效犬马之劳。我们吕家人多,能替相邦管一部分。”吕兴把拳拱到额前,衣袖垂下遮住他的脸。
好一阵子,吕兴的手都快端不住了,才听到那黄钟似的声音:“难得你有这份心。”
他又把身子更低了些,“小人的荣华富贵是相邦和太后给的,小人自当把相邦当亲生父亲一般侍奉才是。”
高晋骁没有表情,“那倒不必,这世上谁能真把谁当父亲?把太后伺候好,你就算没辜负我。”
“是,是,小人一定全心全意侍奉太后!”
“十个人,回去你自己拟个名册给我。”
“是,多谢相邦!我替整个吕家拜谢相邦!”吕兴说着,跪下磕了个响头,这才猫着腰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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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修拿了一册书坐在窗边的榻上,没看进去。
相父派人去找秦夙了,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如果公主不能为他所用,他就请白芷来人接走她。
私下结交夏家兄弟,虽然自己这边掩饰了过去,但是没有来得及跟秦夙通气儿。再说,她也没有理由帮他保守秘密。
脚步声传来,侍人在门口低声说:“王上,打听到了,今天相邦请太后择日办花朝会。”
这就是要留下秦夙的意思。颜修一口闷气刚松了一点,只听那侍人又道:“相邦要见公主。”
颜修那口没松完的气又憋在了胸间。
相父会把秦夙招入麾下,作为在后宫的新棋子。而他能给的,相父都能给,如果他是秦夙,他也会选相父。
墙上的裂隙又被糊死了,他又开始喘不过气。
竹简从手中滑下,他用右手捉住左手,指甲嵌入那道旧伤,疼痛的痉挛直连脊背,呼吸陡然加急,才中和了一点心绪的颤动。
真好笑,人也太贪得无厌。
明明秦夙出现之前,他一个人也应付得来,可现在,要再湮入原先的黑里,他竟觉得不堪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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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花信晚,花朝会到二月十五才揭幕,灰扑扑的回尧宫终于舍得簪朵花了。
如高晋骁预期的那样,秦夙入宫。夜幕降临,宾客做的鲜花烹饪陆续端上案,众人走动品尝,人头攒动,是说话的好时机。
高晋骁站到了秦夙对面,二人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长几。
他还没有正面端详过这位公主,今天一见,忽然觉得之前打好的腹稿派不上用场。
她无疑是貌美的,但跟她的神态比起来,不值一提。她像天入小雪后的冷,迎面打得人一激灵,又不至于严酷,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对有这种神态的人,你最好别急于剖白自己。
“桃李傲枝头,苕薇凌人家,各花有各花的开法,”高晋骁呈了一盏花茶,双手捧给秦夙,“不知殿下青睐哪一种?”
“谢高相。”秦夙接过茶,眼底含笑,“青帝才识花呢,我只有一双凡眼,看什么都是好的。”
高晋骁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他喜欢跟聪明人交锋,就像他也乐于同自己的国君侄子斗一斗。
“以老夫所见,殿下的眼是难得的慧眼,这里上百道菜,一眼就相中了华延宫的这份山樱羹。”
那羹的确是秦夙故意端在手里的,但这只是示好,她并不打算用对付吕兴的说辞对付高晋骁,那没有用。
她望向对面的高大身影,说:“这道羹色香味俱全,确实馋人。可惜御厨终究是太后的,小女往后,还是要争取自己开灶才行。”
高晋骁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睑微微撑开了些,“殿下若入宫,定然和太后成一家人,别说一杯羹,就是这满庭的花,孰去孰留,还不全凭殿下的心意吗?”
秦夙欠身,面露惶恐,“高相折煞我了,回尧宫的一花一草,自然都是羽王陛下的。”
她心意已决。
高晋骁没有再说下去,二人点头致意,又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行宴快结束的时候,苏欢邀秦夙一道乘辇,因为这次来她仍然宿在华延宫。秦夙没有推辞的理由,跟苏欢一路说笑着,走向门口。
就在跨过门槛的一瞬,满堂鼎沸的花香之中,一个声音从低伏的阴影里现出,戳了戳她的后背。
“夙公主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