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国民谚:五月晚,东风暖。五月下旬,风中带热,是由春入夏的征兆。
昏时的相邦府庭院,白日喧嚣匿去,万物模糊了边界,惟余三分温热自东南方吹来。
“晏阳客栈新来了个女账房,是个用左手写字的,北辙瞧见了吗?”
高晋骁着一身轻薄的湖色绸衣,闲靠凭几,一手掌住后脑,另一手端着一碗梨汤。话音刚落,又举起碗来,也不用勺,径直灌入口中。
石几下首是叫作“北辙”的男子。
此人年近不惑,身材颀长,面庞瘦削,身上土黄深衣,头顶竹皮冠,高耸的颧骨上一双疲惫发紫却目光炯炯的眼。
“那日店中宾客满座,我们又坐的雅间,在下未曾留意。”男子的眼神变得有些旁骛。
高晋骁大笑,接着说:“北辙眼中只有学问。”
那人做了个表情,仿佛是讪笑,但仅是山根处皱了一皱,使得颧骨下的沟壑更深。
“那么依你看,当日夏四少爷请的客里,有可用之才吗?”
那人垂下眼,拿起勺在面前的碗里轻轻搅拌。
自己提起夏炘在晏阳客栈请客,他便轻描淡写地说起新来的账房。事无巨细都了然于胸,又怎会不知当日席上有些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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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阳客栈是回尧东市集蕴坊里的天字招牌,有心者在此呆一日夜,不必做什么,只凭一对眼耳,便可略知天下局势,概识英雄名流。
这一日,习习暖风在入夜时刮起,灯火流连的集蕴坊车道驶过一辆轻便的缁车,停在晏阳客栈之外。
车中走下一个颀长人影,刚迈过前门两大只酒海形制的红皮大烛,前方隐约还有个走得慢条斯理的人。
后来人紧走两步赶上前去,拱手揖道:“崔长史。”
听到脚步声,崔晨回身拱手。
他个头不高,蜂腰削肩,靛色深衣被一条黑色腰带扣作两段。一张普通的脸,下庭较长,没表情时显出半分苦相,却偏时时带着笑。一笑,三角眼弯似月钩,一身儒雅清隽都褶进眼角。
“苗议郎。也是赴夏少爷的宴么?”崔晨含笑道。
“正是。崔兄请。”
崔晨是相邦府丞,苗非充宫中议郎,举于高晋骁门客,二人权作泛泛之交。今日相聚此地,完全是由于夏炘的邀约。
二人两下礼让,一同跨过门槛。伙计听了来意,领上楼去,穿过觥筹交错的前厅,深入东厢雅间。
隔着一层珠帘,房中传来一粗一细两个争执的声音。
崔晨同苗非对视一眼,默契地止住脚步,站在门帘外听。
“瑜兄也持庸人之见邪?”那粗声含着姜国口音说,“新法有变,也是法,变法变法,其初衷与宋君变法无异。今人却以旧法为准绳,斥新法为害法,是知其标不知其本,滑天下之大稽也!”
“开兄这就错了,新法并非害法,我早已陈清,”那细声却是一口流利的羽国雅言,“只是高氏操之过急,拨乱反正当然是好事,只恐怕矫枉过正,犹不及呀!”
“矫枉过正?羽之苛政乃天下公论,今新法初行五年,未斩一首而轻取孟之昶安、袁之平化、姜之二十城。
“假使首功制尚存,孟、袁、姜之民必宁死不屈,而亡矢遗镞之费必大增;使绥新民之政未行,入羽之人居不攘寒,食不果腹,必生大乱;使积存之错案未雪,你羽国官吏人人自危,焉能治新地之安?
“我观高氏新政,廓清积弊,扫除沉疴,何言之过!”
言语中提及的是高氏新政中最主要的三项大政。
一是改革首功制,不以杀敌之数计军功;
二是扶绥新入羽的客民,分配宅田和赐爵;
三是清查旧案,酌情给一部分罪犯减刑,错案则为其昭雪并赔偿。
细声说:“我说其过非言其效,而在其时。今天下大争,论国本,耕战依然第一要紧。高氏新政为了安新地民心,一要广揽客商,二要无功授爵。
“一者豢养巨蠹,将国库充以私囊;二者妨害羽律之信,早已招致老羽人颇多微词。新政讲宽仁,可对素来以严苛精细著称的羽律,确有伤筋动骨之害。”
对手忽而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气肃杀:“瑜兄说仁,可知仁之一字怎么解?”
细声说:“愿听开兄指教。”
粗声答道:“不敢,姑妄言之。世人对我儒家多有曲解,以为仁便是优柔,便是慈悲。在下揣摩,善有公私,私善者,非仁也。仁者,圣王也。
“王所以为善者,朝廷以为善。朝廷以为善者,民以为善。上行下效,同心同德,国不可不强,民不可不富,君不可不王。
“我所以称道高氏新政,乃称道其教化之功。
“荒年赈灾,酌情量刑,新老分治,固然皆有弊处,然而修身养格而使民知廉耻,辨是非,从善去恶,这同从前靠单律文来规范行止是全然不同的,是能从根本安邦定国的大计。新政有失,失在人为,更见教化之迫。”
交锋至此,另一个朗润声音响起:“彩!公等俱有见地,我请门口二位入内一同辩个痛快如何?崔长史,苗议郎,快别听墙角了!”
座下一番大笑,崔、苗二人赶紧掀开珠帘走进去。
看座中,一人中等个头,穿一身土色布衣,是那个声音粗犷的,姜人吴开。另一人略微驼背,美髯及胸,是那个声音响亮的,羽人公孙瑜。
木几对面则是今晚的主人夏炘。崔、苗二人自报家门,都落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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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四少爷眼光独到,也不知是否是大庶长或夏端将军的意思。”苗非啜了一口梨汤,一丝清透的甘甜从舌边化开。
作为郎中,苗非是羽王近侍;崔晨行走相邦府;公孙瑜,地道的老羽人,对朝政的见解很有参考价值;而吴开则是客居回尧的儒家学徒,重用他,便是抛给客卿和诸侯士子的蜜饯。
对面的高晋骁刚刚吃空手中的碗,一面扯出手帕来擦拭唇角,一面说:“夏四这是在为何人招贤,你苗非会看不透?”
苗非舌底的甜味此时淤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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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阳客栈的雅间坐下五个人,食几都显得窄小了,公孙瑜起身去支起了窗。
崔晨先问:“不知夏郎中约我等吃酒,有何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