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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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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真要投降请罪,”缭元陟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就带上元陟的人头吧!”

杜虬眼眶泛红,“你别这样,是我怯懦。事已至此,王兄和相邦怎可能饶我们不死……”

“公子!”缭元陟抓住杜虬瘦弱的双肩,激励道,“公子是未来回尧之主,甚乃天下之主,生杀予夺俱在你手,何必乞求他人饶恕!”

杜虬显然不信他的设想,但也不再争,自己收拾眼泪,回去帐中洗漱。

缭元陟留在了中军帐,不久,两个裨将入内,一人通报道:“将军,招子探报,五国联军未能打入阿雩关。”

缭元陟眯起因熬更而浮肿的双眼,齿间泻出一声“啧”来。

阿雩关的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正因如此,尹夫人和袁人在找到他之后,就又去接触了白圭的郡尉丞。

他们计划控制白圭郡尉,这样五国联军逼近阿雩关时,白圭就会按兵不动,仅剩城防军的兵力,联军突破关口应当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从第一场战报传来已经近一个月了,这群乌合之众竟然还未能入关,朝廷派下的援军和粮草已然在路上,再拖只会对官军越发有利。

可是,山东诸侯再如何良莠不齐,哪怕是拿人头堆也该堆过阿雩关了。这其中恐怕有什么变数……

裨将接着说:“这次查清了,阻截联军的是蔺羊和白圭两个郡的正卒。统领是蔺羊郡守戚徽,他一早就带兵等在关口!”

缭元陟大吃一惊。

国尉府的令分明是叫戚徽驰援函州!

他怎么敢不听!

*

此时此刻,同一轮旭日也点绛于阿雩关山脊之上。

背靠鸣川的羽军大帐内,晓光照亮悬于桁杆上的舆图,而一身红衣的人影正坐在北侧几案上,一只脚赤着,翘在另一条的大腿上。

看着看着,他从身旁餐盘里抓起一只羊腿来,没剩什么肉,也早没了热气,干巴地啃几口,翻着有些血丝的眼觑着图。

忽然帐外门铎作响,戚徽命其入内,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军侯,行礼道:“将军,庞将军的人马就快到了。”

嘴里的骨头实在是索然无味,戚徽把它拿开,冲自己点了点头。

许连妱在信里向他讲清了这两年的朝局动荡,尤其是那位白芷公主入羽以后。

显然,朝廷本身并非铁板一块,高党对宗亲慢慢占据上风,但君相之争又日益锐化。高晋骁主动向他施恩,足以证明他对军权的迫切需要。

不过,这一切都是羽人关起门来自家的恩怨。

身为尉官,执掌甲兵,治安不懈于内,而御敌忘生于外,这是戚徽早年在学室当子弟时就背诵得滚瓜烂熟的律文。

要把他千里迢迢调到函州去平叛,却不让他对付近在咫尺的敌军,这是什么道理?他当然怀有从夏氏釜中分一杯羹的野心,但是要为此背叛他的战场直觉,那就另当别论。

和军令一同驿来的还有虎符。他拿着那枚虎符,领兵向白圭进发。

出乎意料的是,那条军令很不寻常,只有国尉林婴一人的印戳和签字。

也就是说,国尉府有人给他留了回旋余地。

等进了白圭,戚徽才意识到情形有多么凶险。

郡尉被杀,兵力被一个尉丞把控着,眼看阿雩关危在旦夕,竟不发兵。那人也是被戚徽的蔺羊军杀了个措手不及,连谎话都没编圆,就被擒住关押了起来。

戚徽把两郡正卒凡六万人马悉数压在阿雩关口,抽出四支佰队携石弩上山,潜伏山林之中,装填用于投掷的树干和岩石;靠关口的山腰埋伏的是第二梯队——弩阵和弓兵;其余兵卒按前盾后矛的阵型排在关口之外,进则同踵兵短兵相接,退则打骑兵前蹄之失,从而堵死敌军唯一的出路。

“不卸辎重,原地待命。”

他把那羊腿放回盘里,攥起前襟来揩手。旭光更明了些,戚徽的目光投向西面,仿佛落在比鸣川更遥远的某个地方。

他要向国尉府那不知名的同袍致谢。

*

“阿爷,国尉是不是发了让蔺羊郡援兵函州的军令?”

兄弟二人衣冠笔挺,恭敬地施了礼,夏淙先问出口。

夏端扫视着两个儿子,微微颔首。

他二人俱在宫中任职,是羽王的亲信,得知这些消息并不奇怪。只是他每每蓦然回首时,才惊觉他们已经长大到可以独自决定许多事了。

“阿爷,儿子以为此令大不合理,不能签。”夏炘说。

窗外白光一闪,紧跟着是一声闷雷,风的呼吸声从窗缝中挤进来。

夏端放下笔,蹙眉道:“此乃军务,关你们俩什么事?”

“儿子们不是羽国男儿么?”夏淙昂首争辩,电光刷亮他锐利的下颔。

兄弟俩都蓄着短须。夏淙蓄的是个八字,夏炘则偏好下颏上留一撮。从他们日渐成熟的脸上,夏端越来越容易看到自己的往昔。

夏炘看看兄长,补充道:“此令不签,便是公然悖逆相邦,阿爷当然有所疑虑。可是,万事以国之大利为先,此人臣本分,其一也。

“其二,虽然悖逆相邦,但此举并不悖逆我王,相反,我王眼下正需朝中老世族的支持。而我夏氏,也正到了需要王上的危急关头。”

雷又响了。夏端投出审度的眼神,“那么,你们如何肯定王上争得过相邦?”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还是由夏炘开了口:“阿爷,大父曾教导我们,夏氏以武立家,不涉朝堂之争。孩儿本来以为是叫我们置身事外,可大母那天对我们说,应该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

“我和大哥在朝廷里一边看,一边想。我想起先祖率一门男儿,以肉身筑墙,却敌于喋血湾。这难道是置身事外吗?

“我现在明白了,阿爷,夏家是为守护羽国而存在的,不涉朝堂之争,是叫我们不可因为选边站队而忘记本来的天职。

“君为国之纲。如果我们都不维护王上,不维护邦国的秩序,那羽国就会乱。”

夏淙连连点头。每当这种时刻,他就羡慕弟弟的口才。

“更何况,我和大哥自小陪伴王上左右,观察王上的一举一动。我们肯定,王上绝非平庸君主,不甘做池中物,迟早有遇雨化龙的一天!”

另一边的夏端不知何时握紧了双拳。

那个似乎永远坐在高晋骁影子里的少年君王,夏炘说他“遇雨化龙”——那么,父亲一生的夙愿,莫非……

“阿爷,大父此生未尽的遗憾,你不想替他完成吗?”夏淙面色涨红,鼻尖上凝起一层薄汗,“惟有跟随今上,方能一扫诸合,席卷天下!”

“轰隆!”

落在屋檐上的一声惊雷,激起窗棂瓦砾的奏乐。

夏端慢慢低头,把笔拿起来,放入笔洗中荡了荡。同时,他用左手托起那札写有军令的公文,说道:“老大,把公文装回去,送交国尉府。”

夏淙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压着欣喜之色,接过父亲递来的札子。

书房内的空气依旧湿热,但耳旁终于传来了春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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