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雍宁宫静得落针可闻,一朵霜花从屋檐悠悠飘落。
一步,两步,三步。
颜修在等一个声音。
唰唰!
——等到了。
唰唰!
脚步声,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仓啷!
抽刀声,劈砍声。
几乎同时,宫墙外围,惊叫,怒吼,弩机发动,箭矢破空,刀枪擦磨。
站立西门的季完虎啸贯耳:“护驾!”
观礼众人还没有所反应,祭台上的毛毯突然被无数刀口撕裂,其中涌出红衣玄甲的兵卒,内圈的守护祭台,外圈的持刀暴起,冲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不止一边。南北东西,四方游廊,都杀出了人,都是玄甲的兵卒。
玄甲和玄甲杀作一团,血肉横飞。
雍宁宫乱成一锅沸汤,王公大臣们弁也不戴了,躞蹀带噼里啪啦也顾不上了,堵在唯一无人把守的宫门那里争先恐后。
可哪里逃得出,早就被人从外抵死了。
颜修仍在向上迈步。
有人扑向祭台,被卫兵一枪挑破肚肠。
第二个被贯穿咽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血渗透地毯,原先的朱红现在看上去是铁锈的颜色。
祭台上,青年君王已登上最后一阶,往北向看,便是肃穆而立的颛字铭文鼎。
第一代卫天子做九鼎分镇九州,上铭九公之姓,由九大公爵保管,颛字鼎是其一。
此鼎起初不在羽国。
颜氏属颛姓,但其先祖不过是个伯爵,直至七十年前羽君称王,原先保管此鼎的孟国才把它作为贺礼送上。
连天呼喊声中,礼官不得不更大声地唱礼:“祭祖——跪——”
刚成年的君王拾掇裳摆,双膝触地。
“叩首——”
黑色的背影双手交叠,与眼齐平,弯腰用额头贴手背,然后顺势伏地,叩首三次。
没人在看他,他们在忙着撞门。
颜修完成九叩之礼,掸拂衣上的尘土,弓身站起。
叛乱仍未平息,脚下的尸首残肢在不断堆叠,弩箭连发的呼啸声愈演愈烈。
他冷静地站着。三十六层天阶,足以让下方的喧嚣乱不了他的阵脚,足以让他看不见变了颜色的地毯。
季完和夏淙据守十步以外,一身黑甲早就浸透血水,手中的刀沉得提不起,仍发上指冠,目眦尽裂,如同两面金铸的盾。
眼见刺客越杀越多,季完向夏淙打出手势,叫他带羽王撤退。后者得令奔向最高处的颜修,口中疾呼:“王上快走!”
就在此时,一支火箭破空而出,射向夏淙。
没有中,但箭落地的一刹那,火龙出世,一下把夏淙和颜修隔了开。同时四下腾起股股黑烟。
显然,叛军早把祭坛和地毯涂满膏油,塞满柴薪。片刻之时,火势便乘风而起,烟大得看不清人。
夏淙大骇:杀敌他不会输,火场却没有闯过!几番想冲上去,都被烟呛得退了回来,还差点燎着了衣袍。
无可奈何,他也只能大声呼唤:“王上快下来!”
火与烟的另一头,人影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
*
狂躁的人群推挤着秦夙,撞掉了她的钿头,还踩掉一只鞋。再这样下去,只怕她还没等到开门,就先被挤断了肋骨。
她开始缩紧身子,挣扎着挪向人群边缘。
第一支带火的箭就在那一刻射出。等她循声望去时,整个祭台上已是熊熊大火。
她想起来——颜修怕火。
应该没关系,中郎在他左右,就算他一时被摄住,他们也会保护他。
贯耳的叫骂和哭喊之中,有似乎是高晋骁的声音在拼命地安抚众人,指挥人去救火,但奔命时刻,早就没人听了。
又一次搡开人流,秦夙终于闯入空地,呼吸到骚乱发生以来第一口新鲜空气。转头看去,那祭台的台阶上仍只有浓烟和火,以及偶然闪过的刀光。
喀嚓!
烧穿的地方开始垮塌。
颜修还没有下来。
火光倒映眸中,秦夙感到喉头被扼住。
她从没想过他会死在这里。
她的布局、赌注、想要的活法!
——不。
他可以死,但不是这里,不是今天,不是在他兑现承诺之前。
秦夙脱掉剩下的那只鞋,只穿着足衣,跑起来。
一头是逃生的门,两侧是尸山血海,只她逆着人潮奔跑。
光影如织,天地无声,一笔写意的墨坠向火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中郎都救不出的人,难道她能救?就算她到了那里,这么大的火,离着颜修也还有三十六级天阶之远,他根本就听不到她的声音。
也或许,没等她跑到,他就已经下来了。她见识过他的胆魄,或许火场困不住他。
果然,距离祭坛咫尺之遥时,她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摇摇欲坠的台阶上冲了下来。
脚步踉跄,姿态仓皇,满头满脸的灰,衣摆焦了一大片。
哪里有半点君王威压,只是一介凡夫。
浴火不死的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