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王颁令,准相邦高晋骁告老,领纲成侯爵,食邑万户,于函州毓城颐养天年。
探病的人不再叨扰,即将摘匾的相邦府总算难得地清静下来。侍从进进出出搬运行李,门客三三两两往外走。
高府家老执伞跑过人流,在閤门前站定,把伞小心撑开。
魁梧身形出现在伞下,厚实的大氅将他包裹得严密,头上还戴着垂耳毡帽。高晋骁的脸略有浮肿,虽被花白的短髯遮挡少许,仍旧能看出下颔的线条变得松弛了。
他在伞下看雪,看了良久。
穿过中庭是国事堂,他的到来引起一阵骚动,众人起立行礼,仍叫他“高相”。
高晋骁走到那面铁皮柜前。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夏日储冰制冷,冬日放碳生热,让国事堂官吏尽可能舒适地办公。早年间,这种装置经他之手流行于山东六国,但整个羽国只有相邦府有。
他当然曾进献羽王,但先王庄襄王崩后,颜修这一代从没用过。
高晋骁将手按在冰室上,掌心透来木材背后的温暖,如此许久,才转身往门走去,就在这时有人唤他:“相父。”
他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一怔。
盐粒般的雪里立着羽王颜修,他没撑伞,身上浮着一层白。
“孤来看看你。”他说。
高晋骁鞠了个躬,“王上,臣已经不是相邦了。王上请入内。”
进屋后,颜修环顾房间,说:“毓城是好地方。”
高晋骁示意颜修几前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答道:“是,臣要多谢王上体恤。”
继而,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诸如什么时候启程,有几辆车,要走多少天。
最后高晋骁问:“太后怎么样?”
“养着。”
“臣是问,王上准备把太后怎么样?”
停顿片刻,颜修说:“搬去兰阁。”
高晋骁吃了一惊。兰阁在回尧宫北面的林子里,靠近泠河,由于偏僻地湿,平时不住人。
“王上三思,你这样做,外人会说我王驱逐生母,是为大不孝!”
颜修声色冷淡,“她自己不愿呆在楚宫,吕兴的案子查清前,孤也不可能让她回回尧宫吧。”
“……王上还要查太后?”
“能不查吗?吕兴这根藤发了多少蔓子出来,高相比孤清楚。如今藤虽然扯下来了,蔓子却还绕在树上,不全拔了,孤如何安枕?”
高晋骁泄了气,过了老大一会儿,才喃喃道:“她这一辈子,苦。”
颜修停了半晌,说:“你去看看她吧。”
高晋骁看向窗,目光倏忽飘渺,好像陷入了回忆。
窗框和墙壁的嵌合处,融化的雪水渗了进来。
直到颜修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什么交代?”
高晋骁想了想,说:“臣走后,不知王上以何人为相?”
颜修眨眨眼,放在腿上的手指轻敲两下,这才说:“孤会把相邦之职一分为二,置左右二丞,左丞相协理内务,右丞相执掌外事。至于人选,从前相邦府的二位丞官,刘谙、周田,尽心恪职,可担大任。”
高晋骁张嘴但没出声,然后笑了一下,点点头,低下头去拨弄燎炉里的炭块。
“王上一定要灭孟吗?”
“一定要。”
“王上是否想过,突然多出一倍的国土,国民互怀仇怨,朝政、礼乐、习俗,乃至文言,全都截然不同,一夜之间归入囊中,怎样才能使其运转如常?”
燎炉里张开暗红的眼睛。
说实话,颜修没想过。他在朝臣面前说得天花乱坠,连自己都差点感动了,可他其实只想到灭孟,从来都不关心“之后怎样”。
“时间还长,灭孟也不在一两天,孤会慢慢谋划。”
“不管如何谋划,艰难之处绕不过去。这跟从前,今天你占一城,明天我抢回来的战争不一样,占领容易,治理难。王上连带文武百官,就算是宵衣旰食,恐怕也难以应对!”
他掏心窝子了,颜修也就讲了真心话:“那是孤的事。事是做出来的。”
国君说这样的话,老相邦只好沉默。
放下钳子,他一抬头,对上了颜修锋刃般的眼睛。
那双眼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相邦,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下的那盘棋吗?”
高晋骁不甘示弱地、冷冷地瞪回去。
颜修说:“孤的棋艺不怎么样,只不过一旦让孤绝处逢生,挡路的子儿,孤会一个一个拔掉。”
高晋骁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呼吸了一次。
一盏茶的工夫后,二人走出前庭,都没撑伞,任由雪片缀上发梢。
走到门口,颜修朝高晋骁一躬到底,高晋骁还了一个拜礼。
好些人已经在门口等着送行了,君臣拜别之后,新丞相刘谙、周田上前,举伞直护高晋骁至车前,说道:“高公,后会有期!”
高晋骁沉默着,转身登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