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蔽日，犹如天上的河发了洪涝，波涛翻滚咆哮，浪则教水底的日光刷上铜色。这失控的河在整个城郊的穹顶翻涌，一直接到极目处绵延的黛色的山。

黑色的天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土色的平原。

这片荒地从未来过如此多的人，顺着一里宽的一条巨大沟壑，两旁排列着里外三层人群，都是布衣男女，从沟壑转出来的山谷处就开始有人，眺目不及的远端依然有许多人。

人群最里层是执戟的卫兵，十步一岗。每两个卫兵中间有两个舞乐俳优，赤裸上身，头缠黑巾，一人身前架鼓，手持鼓槌，另一人没有乐器，拖长了嗓，正咿咿呀呀地练习吟咏；都是地道的羽国汉子，也是特地甄选的嗓音高亢之人，一时间沟壑两岸不同音色、不同调门的歌吟混杂一片，大为聒噪。

忽然，原本扰嚷的人群渐渐安静，但听山谷处传出缶声。

那是一个五百人的缶阵。笃，笃，笃，笃，中速，平调，铿锵。

围观众人蓦地爆发出掌声与欢呼。

笃，笃，笃，笃，让人想起：六龙回车，夸父逐日。

此时那波涛汹涌的天河也做声，明晃晃雷电在其中闪现。

咚咚，咚咚，咚咚。鼓开始加入缶，沿途一一击响，恰似烽火相连。

然后人声兀地响起：

“蒹——葭——苍——苍——”

老羽人抑扬顿挫的发音使得这四个字生了羽翼一般，或窜天而起，或俯冲而下，或振翅翱翔，或回旋翩跹。民众闻之，也开始和歌：“蒹葭——苍苍——”

如此一来，这首国风在鼓点之中沿沟壑而下，每一句都有万人相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每一个羽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脚下正是羽国最贫瘠的土地。

这片淤泥滩侵蚀了方圆百里的土壤，连雨后积水都是泥泞的，数百年来它寸草不生，遑论蒹葭与白露。历代礼官都以其为诅咒之地，在民间，它甚至被呼作“阎王脚盆”。

然而，羽人不信邪。

十年前，一个名叫毛垣的袁国水工叩开回尧城门，从此开启长达十载的一场浩大工程。十年零三个月的工期，六百万人次的徭役，一千二百里的跨度，上亿金的款项，当初主持它的相邦已然卸任，但羽人的工程从未止步。

今日是毛垣渠通渠大典，每一个羽人都觉得自己有权见证它。

道阻且长，在这片淤泥滩生活过的羽人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只有长歌当哭，才配得上这十载难以言说的辛苦。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八百年艰难困苦，道阻且长。

百年变法，道阻且跻。

十年筑毛垣渠，道阻且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