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湾坐落回尧东南,是羽都的南大门。
八十年前羽国在一场大战里惨败于姜国,痛失关东之地。姜军兵临城下,生死存亡之际,羽君征召两万死士以血肉之躯填堵关外唯一车道,换回尧保全及此后数年安宁。
死士临行,羽君于大营外置酒击缶相送,队伍行出三里,羽君咯血痛哭而致晕厥。从此,当年扎营之地便被呼作“喋血湾”。
而今,随着羽国日渐强盛,喋血湾已经丧失当初兵家要地的重要性,但因其意义非凡,朝廷历来不许占地私用,保留到今天,野草丛生,飞禽走兽不一而足。
时草长莺飞,晨雾婉约,极目可及处,浅草和泥地此起彼伏,寂静原野之上除了风声,惟余细细索索鸟雀跃动之声。
一袭素白棉袍伫立于溪岸,站在岸边那块一人高的石碑旁。片刻后,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下来两个人。
男子个高肩宽,女子娇小瘦弱,原来是戚徽和许连妱夫妻。
行到前头,夫妇俩先行施礼,说话的是许连妱:“草民许连妱,外子戚徽,参见夙夫人。”
秦夙还了礼,仰头看戚徽,不免唏嘘:“多久了,戚将军,我们终于见面了。”
和她见面,也是和国君见面。
戚徽的发髻松松垮垮,中衣衣领一边隐在外衣内,一边露出,腰带不像常人系一周,而是前前后后裹了好几圈,打了个短结。
见秦夙打量他,许连妱眼疾手快,立刻把戚徽的衣领往外拉了一点,露出白的中衣来。
秦夙微笑道:“戚公,妱夫人,今日会面我选在此处,难免凝重,还望包涵。”
戚徽拱拳:“夫人不是羽人,却知晓喋血湾及血手碑的故事,特穿白衣以致哀思,戚某感佩备至。”
百年前两万死士辞行,寻了一块巨石,每人割掌摁血手印一块以明死不旋踵之誓,以至其石通体赤色。后血迹风干,朝廷便命石匠将那巨石筑成碑,刻“血手碑”三字。
“英雄在何处都是英雄。喋血湾死士,以骨为篱,以肉为垣,真国士也。即令当年为敌的姜国,亦将此二万人铭记史册,彪炳后世。夙虽外人,得见此碑,安能不动容!”
秦夙说完,蓦地自草丛里飞出一对野雉,扑扇着翅膀消失于苍白天幕。
三人皆为景所感,肃穆而立,半晌无话。
随后,秦夙望着血手碑说:“国士以命相抵,换羽国喘息之机,这才有后来的变法中兴,六世而至如今独步天下。东进中原,一匡宇内,此朝此君,指日可待。然而——”
她转向戚徽,二人视线相交处,如冰入火,如火灼冰。
“没有铁做的军队,铁做的将军,如为无米之炊,便是王上也做不成。倘若羽国重蹈山东诸侯之覆辙,六世之志毁于一旦,这血手碑下两万英魂何处安息?”
许连妱屏住了呼吸,“王上要……伐诸侯?”
秦夙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简递给戚徽。
“王于兴师,将军,战否?”
那竹片上是颜修的笔迹,只有短短四字:戚徽可托。
*
前日当午,一幅函州舆图铺开在靳安殿正殿之上,颜修、刘谙、周田和苗非四人围拢观看。
“二十万?”颜修单手支着身体,前倾以看个端详,“京郊不足百里……”
苗非排在最末,看不清颜修的表情。他搓了搓手,轻声说:“王上,羽有虎符,有军法,二十万也好,百里也罢,都是王上手中利刃,岂有剑客以自己手中剑为忌惮的道理?”
他快人快语,倒把刘谙吓了一跳,忙打圆场,“苗司丞说得是,利剑在稂者手中吹毛立断,在莠者手中则无异于破铜烂铁,王上不必忧虑。”
颜修闻言笑了一声,说:“忧自不免,但办法是好办法,既有忧患便除其忧患,总不能因噎废食。刘相,劳你会同黄举、刘陇之等,旬日内将扩建草案拟出来。”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遍眼色,都有些欲言又止。
最重要的问题——人选,国君竟避而不谈!
二十万京师驻军的将领绝不是个普通武职,他一点没有商酌的意思,俨然是要独断。
然而对于颜修而言,选择其实并不多。
善兵的将军里,颜氏宗亲他不敢交付,毕竟杜虬尚在;夏端已手握七舍军,夏淙又还未充分实战。至于其他武职官吏,多为高党遗留,他急需锻造自己的刀。
大臣们告退后,颜修找出京师驻军军吏的名册,翻看了两盏茶的工夫,视线终于锁定在一个名氏上。
他提起笔,在一爿牍片上写下四个字,用囊装好,唤来宫人,吩咐道:“交给夙夫人。”
*
戚徽进宫了。
自四年前因保卫阿雩关受赏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君。
他走得快而大步,与平日不着五六的步调判若两人。依宫规,他要于门前去剑,解下斗篷,待身周清寒销尽,方可入内。
见过君臣之礼,戚徽便听命落座。坐是坐了,手可没闲着,悄悄伸出来在燎炉前烤。
颜修先叙了旧,问候了他妻儿近况,又交代了些军务,继而步入正题。
“孤闻上将点兵,多多益善。是这样吗?”
“臣以为是。”
“那么戚将军能将兵几何?”
戚徽已然嗅到颜修的意图,掂量了少顷,说:“五万。”
颜修望着舆图头也不回,“你打猎呢?”
戚徽低头笑了一下,“十万差可为。”
这回答听得颜修叹气,问:“戚将军,孤何时落得个猜忌多疑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