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姒终于完成了她的雕刻,银盘推过来,哪还有笨重白瓜,却是一颗玲珑雕花青玉球。挖出来的瓜瓤则切作三角状,放在盘子最外围,间以红莓,晶莹玉润,煞是诱人。
颜修眼底含笑,“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苌姒赧然道:“在家学的,年节时就会有专人做这个。”
这话提醒了颜修,“对了,你的生辰在八月吧?”
“是,八月廿日,谢王上记挂。”
“入宫后第一个生辰,你想怎么办?”
一直低着头的苌姒看了他一眼,似是惊讶。
“宫里一向怎么办的,就怎么办。”她回道。
国君对她的回答不满意,“你不要管宫里,我是在问你喜欢怎么办。”
苌姒注意到他自称的变化,眼神一时慌乱。不过很快她就镇定下来,端起手臂行了个礼,说:“多谢王上疼爱,只是小童在家鲜少过生日,对此着实没有想法。”
承平君府的娘子,在外人想来,应是受尽娇宠,可她……
“这里不是承平君府,”颜修说,“你已经是羽王妃了。”
苌姒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谢王上厚爱,既然王上这样说,不如,就按王上的意思办吧。”
颜修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夏虫的叫声随着庭燎的影,忽大忽小。
最后,她听见他突然变得冷清的声音:“好,那孤就叫詹事府看着操办。”
说着,他站起来,苌姒也只好随之起身,“孤还有札子没批完,先走了,你歇下吧。”
颜修离去的步伐快而坚决,显然不愿给她挽留的机会。苌姒识趣,没有送出太远,在閤门处站住了。
不久,起先探听消息的使女从屋子里走出,先回望颜修离开的方向,然后招呼宫人撤下亭子里的东西。
使女经过时,苌姒抿在嘴角的弧度已经敛起,对她说:“我可能得罪王上了。”
使女为难地说:“小君……”
苌姒道:“他向我示好,我一时慌张,给回绝了。”
使女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快步跟上苌姒,走进屋去。
“小君做那么多准备,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何……”
苌姒盯着颜修离去的方向出神。
为何?
她也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吗?虽然同榻而眠,却全如陌生人一般的男子,向她示好,她便可以敞开心扉吗?
两人来到卧房门前,苌姒在斗室脱去鞋袜,刚进屋就抬手摘掉了发髻上的簪。使女紧走上前,替她取下另一侧的头饰。
黑瀑如泻,她又在使女的帮衬下宽衣解带,最终更为寝衣,只觉卸下了千钧重担。
*
秦夙两眼下吊着黑影,手捧一堆账册走进御书房。
“这四个县的我核过了,其中两个,呈报上的数目相加,其广已超过全县之地。”她把那些卷轴扔在案旁,“若不把这些虚报者依律惩处,你的‘退地赐金’,猴年马月也做不完!”
颜修瞥着那些卷轴,忽而笑道:“好一把利刃。”
秦夙笑:“怎么,在苌姒那里吃了闭门羹,想起我的好来?”
颜修恨恨地睨了她一眼。
秦夙靠上短榻,接着说:“颜修,你得知道,女子入宫,譬如男子入仕,都是为谋生而来,可不是为了什么情爱。”
颜修不置可否,从简牍堆下扯出一捆札子,丢给秦夙。
是周田的上书,他们已经查到,毛垣间羽的消息,是从袁国的鬼市传出来的。至于具体是什么人,仍在摸排。
秦夙一边读一边说:“如果换我来谋划,光是传给朝廷,还不够,真要让客卿感到威胁,我还会在羽国士人中搅闹此事。”
颜修单手托腮,歪着头问:“那依你之见,从哪里查起为好?”
“离回尧近,很快就会被压下去。在地方官吏中散播,最好。”
她忽然一怔,转向颜修,“毓城?”
颜修面无表情地说:“鸷劫司在那里。”
*
一个月后,漫长的夏天来临。
汝秦阁内,周田坐在颜修对面,详细报告调查结果:“毛垣为间的消息,最早可追溯到袁国的一个御医,此人本在宫内供职,后来受了伤,不得不弃诊,袁室也就不再用他。
“他本是淮人,对外说是打算回乡认祖,在袁国最后几天,去了一趟鬼市。此后,各国斥候,都听到了‘疲羽计’的说法。”
颜修把斥候的密函摊在案头,笔下不歇气地批画着奏章,久到周田几乎要以为他并不打算做出指示。
“孤记得,”他最后端起茶盏,“过去一年,毓城高宅出入最多的商队,就是淮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