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操着袁国口音的河渠令,一点不像回尧宫中的官吏,倒是和他记忆中孟国乡里的农人相差无几。
今天他又有机会再度端详其人。他的脸庞和双手长着明显的皲裂,指尖是磨烂的,泥巴色,翻起被水泡肿的褶子。
把典雅的玄端套在他身上,繁重得可笑。他是女娲用土和水悉心捏好的,死后也会回到土和水里去。
“让毛公受累,该孤赔礼才是!”他扶起跪倒稽首的毛垣,“先生既然答应为羽筑渠,必不至于出尔反尔,孤却听信谗言,一时莽撞……”
“陛下,老朽羞愧难当!”
看着面前的羽王,毛垣无法不想起坐在袁国黄陇宫王位上的那个主君。
他曾为之效力的朝廷,他曾深爱过也有过椎心之痛的故国。
不错,他确确实实是奉袁惠王之命,来羽国做间者的。然而入羽之后,羽廷的远见卓识,羽人的勤劳坚韧,他全都看在眼里。水工的天职是御水利民,叫他怎能做出坑害苍生之事?
眼见毛垣掉泪,颜修抬手去抚他的背。
“毛公宽心,羽使已在赴黄陇途中,不日便可将你的亲族接来团聚。孤带来了车驾,呆会儿就护送你返回鹿关。”
毛垣擦干泪痕,朝颜修深鞠一躬。
*
日近晌午,赵氏车队落辕一家食肆,草率果腹。食肆几案小,人便分了两席,曹源及随行二人与赵悝一席,高家一席。
将将坐定,曹源问起赵悝最近诸事的来龙去脉,后者于是从公子翦讲起,大略叙述了其中委曲。
“如此说来,毛垣是袁国细作之事,也是赵兄谋划散布的消息,而羽王后脚发逐客令,也在公子意料之中!”
“公子和我们这些谋士都没有料到羽王反应如此激烈,原本毛垣之事只预备用作火星,薪柴尚在其后,不料逐客令出,倒是帮了公子大忙。”
“是啊,我也没想到羽王竟然如此冒失。”
“不过,”赵悝捋着胡须,“此前见纲成侯,他有一句话,我琢磨良久,未得要领。”
“什么话?”
“他说,逐客令特为他而下。”
曹源思索片刻,说:“高侯的意思是,羽王逐客是假,同他割席断义是真?”
“这我晓得,今日千里追返也足证此言。客商及客卿一向是高晋骁的左膀右臂,羽王此举正是要警告他们,诚如六国士子尽去,也不惧与之一刀两断。早闻羽国君相不睦,看来的确如此。
“我不得要领的地方在于,羽王既视高晋骁为仇,为何不索性灭其党,销其势,倒特地遣人照会放行?他当真不怕像高晋骁这样又有能,又通晓羽国机密的人,去侍奉别的君主?”
曹源反问:“羽王与高晋骁是什么关系?”
赵悝一愣,接着将自己所知的故事说了一遍:高晋骁镶赞羽惠成王,后者从质子摇身变作太子,其后高氏事当今羽王,亦臣亦师,任两朝相邦。
听罢,曹源慢慢皱起眉,嗫嚅道:“赵兄,我恐怕事有蹊跷。”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往高晋骁所在的食几看去,却发现主位空着,高晋骁人不在。
“不妙!”曹源将双箸拍在几上,翻身站起,赵悝也连忙跟上。
“高侯何在?”曹源冲高复发问。
高复被他一问,面露惶惑,“家父要祭旧友,往坯下去了。”
曹源的心猛然下坠,顾不得礼数,立时冲出食肆去,绕行后院,往坯下水边寻。赵悝此时也感到不妙,跟在曹源之后,疾呼“高侯”。高家三人也跟出来。
奔走良久,高晋骁仍无迹可寻,赵悝疲虑交加,倚着一株垂杨歇息。
想不到正在此树背后,一块一人高的岩石旁边,曹源就木桩一般杵在那里。
“悟本?”赵悝看他模样不寻常,没敢立刻就近。
曹源动了动手指,示意他朝岩石后看去。从赵悝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底下有一片酱色布条——那是高晋骁上衣的颜色。
赵悝浑身一冷,缓慢地走近。当他站到曹源的位置时,终于看到——
高大的身影背靠岩石而坐,阖眼垂首,一只手搭在腹部。
若非萦绕身周的一股死气,倒教人以为他在闭目养神,不过细观之下,眉宇凝蜡,嘴唇乌青,鸩毒之状无疑。
他脚边放着注壶和酒碟,另有一支启封过的铜管,身前一丛黢黑焦地,余烬中仍遗丝丝火星。
天朗气清,白堤垂杨,羽纲成侯、两代相邦高晋骁端危而坐的尸身。
“高侯!”赵悝脚底一软,跪倒在地。
曹源极目远眺,堤上蒹葭飘摇,虫鸟懋懋,似是一番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