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未转过身去,却听背后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路晚双一个激灵,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幸好还在。
但那人直奔她而来,在她的身后停下了步子。
路晚双回过头去,是燕应清。
她惊惶未定,却听对方幽声问她:“你怕水?”
毫无预兆的开场白,微妙的语气,令她不禁愣怔。
完全没有先前那般客气与有礼,不知他将自己置于何种方位,只像是足够熟识。
路晚双打定主意摇头:“不怕。”
“碰巧在这儿遇见将军......”
燕应清不留情地打断她:“你还是要躲我么?”
冷厉的话声从耳边传来,她浑身都僵住了。
心中猜测仿若被尽皆看透,她无处遁形,默默蜷在一角阴影下。
路晚双沉声回道:“将军这是何意?”
“先前只当你是不愿,但现下想来,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
“你怕水、因为曾经险些溺死;两年前从金陵来到汴州,原本是为探亲,可停下脚步,又有别的缘故,我说得可对?”
分毫不差。
路晚双无法从他说的这些当中挑出纰漏来,只是转身欲走,却被一把扣住了手腕。
“不过我却想知道,能引你到汴州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燕应清不是眼下才认出她来,而是更早。
或许是在一开始,又或许是在那夜亭下长谈后。
但真正确定内心答案,是在常宁再来找他的那次。
“将军真是个好人,一下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常宁很是轻快地说道。
“您想要什么谢礼?”
对方无论怎样看都是个小孩子,他如何好意思讨要?
燕应清收好手头的剑鞘:“谢倒不必了,等路修好后我们就要动身离开了。若是有缘的话,日后也许还能再遇见吧。”
常宁一下就皱起了眉头:“啊?我以为将军还会再待些时日呢。”
“就像姐姐当时那样......”
燕应清被这句话吸引。
想到那个轻纱背后的朦胧身影,他问:“你们姐姐,她有名字么?”
常宁同他道:“堂中人不知道她真名,只知道她姓路。”
话轻轻落下,燕应清心跳漏了半拍。
形单影只落入虎口、雨中单薄身影垂立的人,难道都是......
“还有什么?”为何他才想起问这些呢。
言犹在耳,他脑海中冒出那些零碎而散落的句子——
“听说尹叔叔在世的亲人就剩下她一个了,所以是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的......”
“姐姐她其实不怎么爱与人交谈,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
“不过,偶然一次我们发现路姐姐似乎很怕水,连靠近都不敢,问她缘由,她却不肯说。”
所以,燕应清他想要问的究竟是什么?
是你宁愿给他人允诺,也要抛下我?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为何此刻形同陌路?
路晚双颤声说:“你放开我。”
燕应清不留余地拒绝:“不行。”
除非她愿意与他解释。
男女气力悬殊便在此刻呈露,路晚双皱紧了眉,垂眸看向那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手,听他再次开口:“为何不告诉我你是......”
缠夹不清,恰时风又乍起,轻纱掀过,撞入眼帘的是那道还未消褪的印痕与受惊的、秋水一般的莹润眼瞳。
夜风直直地扑在脸上,扫得她眼睛发痒、有几分痛意。
下一秒,泪水啪嗒啪嗒而落,划过脸际,仍倔强地在腮边留下水痕,她泣不成声。
燕应清神色骤变,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一步,却因对方涕泪交零的语声而顿住。
“和离书不是你说要写的,为何现在还反来逼我?!”
路晚双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将他都震住。
“你是我的恩人,是和佑堂的恩人,这样还不够么?”路晚双几乎声嘶力竭,呜咽声隐在其后。
原来从前给不出回答的事,随时间过去仍是没有改变的。
面对她的失态,燕应清心中竟没有半分的不痛快,反而滋生出释然过后的庆幸。
庆幸他走上这条路,庆幸他救下了她,庆幸追问她是谁。
原本他最坏的预想中,她连认都不愿认他的。
眼下她倒是肯面对的......
燕应清反应过来,从前的他也是自讨苦吃了。
如今他似笑非笑说道:“我不祈求你心中仅我一人,若是有我一席之地便好。”
“就像当时置身事外时所说的,为何非去找一个答案?”
他不在乎的话,是否这样便对得起她了。
路晚双没有再留眼泪,道理不是听不进去,但落到自己头上,尚且还做不到。
“你要我如何?”她最后问。
“回到我身边,”燕应清声音更轻,却让人没有任何反驳余地,“现在不能的话,那就定在往后。”
路晚双深吸了口气,发觉连空气中也泛着苦涩的味道。
她没有办法。没法答应,也没法拒绝,只是缄口结舌。
好似被潮水般涌来的情绪噎住,感到自己的拙笨,竟不知如何回转。
她没有脸面再对他承诺任何事,终于迈出步子绕过他,逃也似地离开了。
她觉得自己好狼狈,从未有这样狼狈过,就是遭质问的那时也不曾这般......
可若是留下去,只会更为不堪。
燕应清伸手的手,又触及火烧般抽回。
风无声穿过的溪边,又只剩下他一个。
方才说过的话,只像一出戏,嘲弄着他。
无意识将拳头紧攥,他在想,自己比不过的,究竟是谁?
其实白日时,他未说出口的是,他还不会那么快就走,她也没有能逃的时机。
还有更重要的,那夜如果他晚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