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说:“拒绝回禅院家,拒绝改姓,拒绝继承你们给他的位置。也可以拒绝五条替他安排的路。”
五条朝她的方向动了一下,大概没有料到最后一句。
直哉则问她是不是以为家族和学校都能像车站的票一样,不喜欢便退回去。
小夜回答:“如果不能拒绝,就不是替他保留选择,只是换几个人替他把答案写完。询问,建议,决定,这些本就不是一回事。”
长老当然不肯把这种条款写进宗家记录。
十种影法术属于禅院家的血脉,持有者可以选择在哪里生活,但不能否认与家族的关系;至于继承,等惠有能力承担时,自然会明白那不是应当拒绝的东西。
直哉也说,即使自己不赞成惠进入嫡系,也不可能让一名术师凭个人好恶脱离家族义务。
五条沉默了片刻,道自己可以保证惠将来不受禅院家强迫。
小夜问:“如果他也不想听你的呢?”
五条说那就等到时候再谈。
她道:“你们每个人都说以后再谈,可现在就已经替他决定了住处、老师、姓氏和谁可以接近。等到以后,他只能在你们已经留下的路里选,因为其他选择在最开始就被你们剔除,可他却没有参与决策。”
五条没有再说“交给我”。
小夜听见他手指轻轻点过脸颊,节奏很慢,像是在重新衡量一件原本以为已经处理好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说至少眼下必须先确保惠与津美纪不会被带走,除此以外,他可以不替惠作出永久承诺。
这个回答仍不完整,但是他终于承认“保护”也应当有终点。
直哉问小夜究竟想让谁负责。
小夜说负责生活的人可以是五条,教术式的人以后也可以更换,禅院家若真想让惠了解自己的血脉,可以等他愿意听时再说;没有哪一项帮助应当自动换来他的一生。
长老讥讽她把家族事务想得过于简单,一个孩子得到资源与保护,自然要承担相应责任,天底下没有不需交换就能得到好处的事情。
小夜道:“那就把需要偿还的东西写清楚。钱是多少,训练用了多久,都可以记。但难道因为给过他住处,就说他的名字、术式和以后的人生,全都属于给了他短暂帮助的人吗。没有这种要求别人用一生来报恩的道理。”
房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否认照顾需要代价,也没有要求所有人凭善意无条件承担。
她只是把过去一直混在一起的两件事分开了。
禅院家愿意支付费用,所以认为能够买下惠;五条愿意保护他,所以认为可以取得安排未来的资格;直哉甚至愿意帮他留在外面,但把这份结果当成保护自己继承位置的合理报酬。
只要价格没有被厘清,任何一项帮助最终都可能变成一张没有期限、没有上限的旧债。
家主最后作出的决定只是暂停。
禅院家在六个月内不派人接触惠与津美纪,也不更改族籍;五条不必提交日常记录,但须在十种影法术出现明显变化时通知宗家。
旧协议继续封存,不视为撤销;继承顺位暂不讨论。
小夜提出的拒绝权没有被写进去。
记录人念完以后,五条说六个月到期也不会改变结果,直哉则说只要惠不进嫡系,旧协议留着没有坏处。
两个人又一次得到相同结论,并各自认为自己赢下了最重要的部分。
小夜问记录人:“没有写他可以拒绝,对吗?”
对方说这种事不能列入正式记录。
小夜没有继续争。
她知道要是只靠一句道理就能使禅院家放弃十种影法术,自己过去也不必花几个月假装见相受损。
今天真正阻止长老行动的不是惠的意愿,而是五条能够让他们碰不到人;真正让直哉支持延期的也不是孩子的生活,而是六个月内继承顺位不会改变。
她的条件被所有人听见,但没有得到任何能够长期生效的力量。
因为一个人话语有多少分量,取决于她在牌桌上是否有对等的地位。
散会后,五条没有立即离开。
他与直哉一同走到外廊,两个人都不愿把路让给对方,脚步几乎并排。
直哉说五条不过是想培养一个将来听命于自己的十种影术师,五条则问他是不是已经开始害怕家主位置旁边多出一个名字。
直哉道至少自己不会假装不在乎术式。
五条笑了一声,说这大概是他今天唯一诚实的地方。
小夜跟在后面,听他们争到第二道门,终于问:“你们是不是都想让我说自己站在哪一边?”
两个人同时停住。
直哉先说她当然知道禅院家是什么地方,五条则说自己好歹真的见过惠。
小夜道:“我站在惠那边。”
直哉问一个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能给她什么。
五条没有问,但也在等答案。
小夜说:“我只是在尊重当事人的想法。他不用给我什么。”
这句话使走廊突然安静下来。
禅院家的人很少相信一项保护不需要交换,五条也习惯用自己的强大解决问题以后承担相应决定。
他们都不太知道该怎样反驳一个不要求回报的立场,仿佛不求回报就是最难以回报的交易。
走到内院分岔处,五条叫住小夜,说硝子托他带来一张写有高专地址的点字卡,已经交给侍女检查。
小夜问他有没有看过,五条说看不懂,只能确认上面没有画什么可疑图案。
直哉立刻道内院不缺地址,五条反问他是不是至今还没告诉小夜最近的车站叫什么。
两个人眼看又要争起来,小夜赶紧问五条:“惠现在知道你今天来这里吗?”
五条停了一下,说没有,他不想让孩子为尚未发生的事担心。
小夜道:“回去以后告诉他一点吧,毕竟是关于他的事情。”
五条问告诉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很久,说至少告诉惠,有人想替他改姓,也有人准备替他拒绝;不必让一个孩子现在就选,但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被别人讨论。
五条这一次没有说“我会处理”,只答应先想清楚怎样说。
小夜听见他的脚步转向外院,直哉则仍站在内院入口,没有催她回去。
主院方向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六个月的暂停已经落在纸上。
小夜摸到手杖的卡扣,想起记录人念出的每一项:不得接触、不改族籍、暂不讨论继承。
那些条件看起来都在保护惠,可是没有一项承认惠将来可以说不,或者可以说是。
五条能够守在门外时,禅院家暂时进不去;直哉仍被视为继承人时,他也愿意帮忙把门关紧。
可这两种保护都依赖一个比惠更强、更有资格的人始终站在正确的位置,一旦位置改变,旧协议仍会从档案里重新取出来,他自己的意见却不被考虑。
直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道:“现在明白了?他们不是听不懂你那句话,只是十种影比一个小鬼愿不愿意更值钱。”
小夜朝他的方向转过脸。
他没有继续,只说过几日再来找她。
脚步离开以后,小夜独自站在分岔处,没有立刻回内院。
她想让所有人明白惠有权选择,但如今还没有找到一种能使禅院家不得不尊重他的选择的理由,以及,让自己的话语能被听见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