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绒死去的空殿里，叶澜依在榻上晃着腿等酒温好，散发披肩，风鬟雨鬓，一圈额发都湿着水珠。她一从九州清晏出来，便寻处溪池，一头扎进脸去，铅华褪尽，起身后，俯视着池水上飘浮摇荡的自己，恍如隔世。

卫临拿出酒壶，壶身莹白圆润。夏刈没摸到的白瓷。

自斟一杯，饮尽。

她也跟着咽一口酒，火一线烧到胃里，腾得一下绷断了紧绷，长吁一口气，好像这时才真正活过来。

“哈，不醉不归！等下你去和甄嬛回话，就说我伤心过度晕过去了，她们哭丧，我就回去闷头睡大觉，绝不为那家伙哭一声。”

卫临还不说话。

她有心逗着他开口，含着半口酒，一笑，尚未作声，嘴角猛向下坠去，眉头连同整张脸骤然攥了起来。

胃里不知怎么，如铁钩穿了个洞似的绞痛起来，一时血沸，热热地涌上喉咙，溢一线在唇边，她懵然抹一把，掌心血色污浊里，浮现起孟静娴和剪秋那同遭血污的脸。

卫临隐在烛影里，暗暗的笑。

这才想起他说过，若他下毒，必先麻痹对方，如此，察觉时早已不可挽回。

连死法都明明白白摊开来讲，她还做梦。

所以……你从与我不谈将来，是一早认定我必与皇帝同死？

周身渐渐僵木，欢恨旧事，偏此时和血到心头。

她腰上还带着他每年送的合欢花钱串成的络子，最新那枚还是他眼看着她在灯下一线一结慢慢编上去的，怕她眍了眼，捏着剪刀把灯花剪了一遍又一遍，很亮的夜。

一枚一枚往前数去，风中合欢花飞作半天红云，雨里看鸳鸯浮塘，大晴晌里从树尖上望见底下怯怯藏着一圆红顶子送茶来，沉沉夜下山子石中耳鬓厮磨，绵绵雪地里亦步亦趋两行脚印……受骗不难，可你施骗就非得要这般煞有介事吗？

隔着小小一方矮桌，认不得了似的，缓缓伸出手去，想拽过他袖口，手指却已不能屈伸。

卫临只是替她将手翻过、展平，两指轻压腕内，最后一次切脉。

听往日奔涌如泉的脉搏，点滴衰微，渐渐轻了、没了。

十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侵晓，窗外映出淡淡靛青，清凉雨后，他切过脉确保无事后，留了药，又怕她寻不见，大着胆子交代给她的白猫。说着见她要醒了，不知醒后如何交代，干脆逃走，算着值班点卯的时辰往皇宫里奔的时候，满心澄澈如雨洗，空明，一点杂质不掺，只想着：

“……我救活了一个人哎。”

胸前被人一拽，他从旧忆中被生拖出来，心神未稳，被叶澜依猛拽住他领子拉近。

唇覆上来，把毒酒渡进他口。

这么近，看清彼此眼底有泪，互映离恨。

叶澜依掐住他颈侧呛住他，逼他全数咽下，这才就死。原来方才脱力是顺势演给他看，此时才真正失了力气，目光一散，整个人松下来，腋下用以夹阻脉流的酒杯随之跌落、碎裂。这也是他教过的伎俩，青出于蓝。

卫临扑向药箱，即将毒发，指上已有木感，攥指又伸指，飞速给自己施针，可腹部如遭一击，痛得他眼前一黑，魂魄离身，回到那个阴雨天，母亲在配药。

她的背影腾挪在药斗前。盯着那方格阵列的斗柜，横平竖直幻化延展为棋盘。

若此一格为当归，旁一格为茯苓……何府里，他在棋盘上向老院使默背出还魂方。

母亲拉开的斗格和他所指的棋格重叠在一起。

看着眼前这碗药，终于肯悟。

咽了药，魂魄看着躯壳被师父救走。

乱过一阵，父亲总算赶回家中，看一片狼藉，眼睁睁愣在那里，反是母亲安慰父亲，攀着他手臂，颤颤微声道：“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他，觉禅家做的孽恨不到他头上的，可是我们家已经被盯上了呀！太多人盯着我了，我藏不住他，我只能先演这一出让他逃出去，是假死药。他不会有事，他走了，我们也没事了，我会好起来的，会……”

即使母亲已陷入虚妄，但她确也盼望卫临从这个名姓之下逃脱后，还会有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那么，也该醒了。

睁开眼睛，眼皮里蓄藏的泪水随即滑落，残毒已去，他彻底从十数年前解脱。

叶澜依尸身渐冷，苍白的脸半浸在绛红的血里，十四的月亮，一枚尚未圆满、即将圆满的月亮。

当晚嫔妃齐聚痛哭，不见宁嫔，最后竟在一座新修的空殿中找到，服毒身亡。断气时身着王府侍女服制，怀中紧抱一幅画。

小允子将画呈给熹贵妃。

打开，是一副仿古仕女图，画上一位美人独坐，寂寥拨着烛火，火里隐约有只飞蛾，画边题诗——

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窠。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落款，胤礼。

画展开时，画轴里所夹一只白蛾就势飞出，振翅向月飞去，零星闪动，隐入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