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远曾深爱妻儿。
也曾以保护为名,把太多秘密和风险带回家中,却不给家人反对的机会。
死者不必因死得冤,便被修成从不犯错的人。
祖平瑶的碑上写:
守护莅王旧证与家人。
王府焚毁之夜,为护证人撤离而死。
没有写“贞烈”。
她不是因做谁的妻子而死。
也不是用死亡证明妇德。
她最后守的,是女儿能够跑出去的一扇门。
李子思的名字在禁封碑上。
碑面没有神像。
也不受香火。
只写:
李子思,莅王世子。
曾以游缕之名活于莫忘谷,后借李平览之名重开旧案。
天安二十六年,自愿重封风度深渊。
死亡。
“自愿”后另有一行极小注释:
其亲友均有异议。
此为一人之选择,不构成后来守约者必须效仿之义务。
翩然在哥哥碑前没有停太久。
她已经把最后一封信埋进槐树下。
该骂的。
该问的。
该说自己很好的一句话。
都已经写过。
她最终蹲到父亲碑前。
以指腹按住“李清远”三个字。
石面已经被秋风吹凉。
她对父亲的记忆不多。
只记得他从边关回家时总带风沙气。
抱她的动作很生硬。
教哥哥擒拿时却很耐心。
后来关于父亲的一切,几乎都来自遗信、旧账和别人迟到的讲述。
李子思曾说,会替她向爹娘说。
翩然在碑前站了很久。
风从河上来。
何意之没有靠近。
只站在她一抬眼便能看见的位置。
“爹。”
翩然低声道。
“哥哥说,他替我说过了。”
“那我便不重复。”
她的手从父亲名字移到母亲碑面。
又停在李子思那一行。
“只说一件。”
“我很好。”
声音很轻。
不是“我终于熬过来了”。
也不是“我没有辜负你们”。
她不再需要用受过多少苦,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也不再把一生写成替父亲、母亲与哥哥完成的遗愿。
她很好。
有做不完,却出于自己愿意而做的事。
有会争论、会犯错,也会当面认错的朋友。
有一个每天都会来问她有没有吃饭的人。
她仍会在某些夜里梦见莫忘谷。
醒来时胸口发空。
也仍会因为一笔没能救回的人命的旧账,独自坐到天明。
好不等于从未疼过。
好是疼痛仍在。
人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日子。
翩然站起身。
何意之走过来,把最后一颗栗子放进她掌心。
已经不太热。
仍有一点温度。
祠门外,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正踮脚看李子思的碑。
“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坟?”
母亲答不上来。
女孩看见翩然,便问她:
“他还会回来吗?”
翩然蹲下。
没有用“化成风”“仍守护天下”一类好听话哄她。
“不会。”
“他死了。”
孩子想了想。
“那他为什么没有尸骨?”
“因为有些死亡,不会留下身体。”
“会疼吗?”
翩然喉间轻轻一紧。
“会。”
“他怕吗?”
“怕。”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他知道不去会发生什么。”
翩然道。
“可你要记住。”
“他去了,不代表所有害怕的人都应当学他去死。”
“也不代表他死了,旁人便必须说这件事很好。”
女孩似懂非懂。
把手里刚捡的红叶放在碑下。
“那给他看这个。”
守碑人正要提醒禁封碑不受祭。
翩然摇了摇头。
红叶不是香火。
也不是愿望。
只是一个孩子觉得它好看,想留给一个回不来的人。
“可以。”
“但不要向他求什么。”
“他已经做完了。”
日落后,众人各自离开。
平玉与卫清明才从侧门入祠。
她没有帝王仪仗。
他也没有穿中书官服。
平玉先停在李子思碑前。
卫清明则走到清风名下,将晚翠送来的药草扶正。
两个人各自站了很久。
没有互相催促。
也没有因为已经成婚,便要求对方的悼念也必须同步。
最后,他们在空名石前会合。
平玉道:
“今日仍然想他。”
“我知道。”
卫清明道。
“我也想清风。”
“我知道。”
“难过吗?”
“有一点。”
“我也是。”
平玉把手递给他。
卫清明握住。
没有遮住她另一只手里仍带着的竹蚂蚱。
平玉也没有要求他把衣袖中半枚白玉钗藏好。
他们都没有忘。
所以才知道,眼前的人从来不是替代。
二人没有向碑上任何人请求原谅。
只并肩走出祠门。
风留在名字之间。
“我很好”那句话也许送不到任何死者耳中。
并不要紧。
翩然已经亲口说给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