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抱着申诉卷在等。
没有谁因为她放下印,便忽然失去方向。
翩然走出大司农府。
槐树已经比清平元年粗了一圈。
树下埋着她写给哥哥的信。
没有碑。
也没有记号。
何意之坐在树旁石阶上。
手里提着两碗面。
看见她出来,他站起身。
“交了?”
“交了。”
“后悔吗?”
翩然想了想。
“有一点。”
“舍不得印?”
“不是。”
她回头看正堂。
“舍不得所有人从明日起不再找我。”
何意之没有说你仍然重要。
也没有说天下离不开你。
“他们不来找你。”
“说明他们有自己的办法。”
“若一直来呢?”
“说明你没交干净。”
翩然瞪他。
“你不能说一点好听的?”
何意之把面递给她。
“今日可以不解决任何人的问题。”
这句话并不好听。
却刚好有用。
翩然接过面。
坐到树下。
吃了两口,忽然问:
“你卸任以后,第一日做了什么?”
“睡到日出。”
“第二日呢?”
“等你下值。”
“第三日?”
“你忘了吃饭。”
“这算我做的。”
“我记的。”
“后来怎么不记了?”
何意之从衣襟里取出那张空纸。
多年过去,早已写满两面。
第一次在早市占到最后一张桌。
第一次被翩然拉去听戏,中途睡着。
第一次整整七日没有摸剑。
第一次因下雨取消出门。
第一次知道,没有军功的一日也不算白过。
每一行旁边,有时会有一个小圈。
核过。
属实。
最后一行还是空的。
何意之把笔递给她。
“今日写什么?”
翩然想了片刻。
落笔:
李翩然交印。
天下没有停。
何意之在后面又添:
她有一点难过。
翩然抬头。
“谁准你写这个?”
“实报。”
“删掉。”
“不删。”
“何意之。”
“难过也属实。”
她盯了他很久。
最终没有划去。
只在旁边补了一句:
仍然吃完一碗面。
何意之看着那行字。
“还要不要再做点什么?”
“什么?”
“庆祝你以后不用每日卯时进府。”
翩然放下碗。
“你想怎样庆祝?”
何意之没有回答。
只先看了她一会儿。
翩然伸手勾住他衣领。
“临江小院。”
“现在?”
“新任大司农已经能自己处置粮价。”
她吻了他一下。
“旧大司农可以早退。”
两人回到小院时,天尚未黑。
这在过去多年里极少发生。
窗纸被夕阳照成温暖浅金。
何意之还没来得及生火,翩然已经从身后抱住他。
“今日不必等我下值。”
她道。
“我已经回来了。”
何意之转身吻她。
这一次的亲密,不为久别。
不为伤后。
也不为证明交印以后她仍然被谁需要。
只是一个人终于从官署提前回家。
另一个人恰好在。
夜色落下以后,翩然躺在他肩侧。
忽然问:
“若明日真的没人来找我呢?”
“吃早饭。”
“后日呢?”
“再吃。”
“你的人生是不是只剩吃饭?”
“还有你。”
翩然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还算好听。”
“从卫清晏那里学的。”
“收回去。”
“那便只剩吃饭。”
她笑着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第二日,大司农府真的没有送来请示。
第三日也没有。
第七日,送来的是一份已经处置完毕的备案。
岑照只请她依巡核之职检查程序。
没有问决定对不对。
翩然看完,在末页写:
程序合规。
结果留待半年后复验。
这一次,她没有失落。
真正的交接不是把椅子让出去以后,仍坐在门外等别人来问。
是后面的人遇见难题,已经不必先问:
李翩然会怎么做。
她把备案卷合上。
与何意之出门买菜。
天下仍在往前。
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