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侍郎，陛下在里面。”

曲占慈踏入昭宣堂，转进里间，一幅巨大的舆图跃入眼帘。新登基的皇帝正站在舆图前，板着一张脸，神情凝重，仿佛正在思考如何将整个天下纳入彀中。

明晰原委的曲占慈嘴角抽了抽。

事实上，陛下只是在寻找他的皇后而已。

江逐云离开已有月余，这一个月里，贺兰随肃清朝堂，革除旧弊，将所有朝廷蛀虫连根拔起，朝野上下焕然一新。

外人都道新帝铁血手腕，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只有曲占慈知晓，皇帝是在发泄怒气。

跑了媳妇的男人实在可怕。

他看着皇帝孤独的背影，垂手站在一旁，生怕被帝王怨气波及。

“曲占慈，朕吩咐你的事办好了吗？”

一提这事，曲占慈就掩面自唾，堂堂门下侍郎，居然要去干这种上不得台面之事，羞愧啊！

曲占慈苦着一张脸，道：“臣已将您与江小公子的话本送至各州县，命大盛的说书人宣讲。陛下，您能换个人做这事吗？我在江相手下做事，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背地里却在捏造他儿子的谣言，此等行径实在为人不耻啊。”

“曲卿这是在拐着弯骂朕？”

贺兰随淡淡的眼神瞥来，曲占慈立刻道：“您误会了，臣哪敢骂陛下！”

贺兰随收回视线，目光再次投向身前舆图。江南一带许多州县都被朱笔划了去，仅剩明州、越州、台州等五六个州，他细细观察几州地势，吩咐道：“明州越州多派些人手搜寻。”

曲占慈不解：“陛下为何笃定江公子就在江南？威远镖局的人被抓，他应该会改道去其他州府才是。”

曲占慈见皇帝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阿云好热闹，爱享乐，京城外也就江南最为繁华，他顶多会从扬州换到周围其他州府，为了躲朕跑去那穷乡僻壤之处，定是不干的。”

曲占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再过一个多月便是秋闱，这是新帝登基后头一次恩科，曲占慈前来便是与皇帝商议其中细节。商议过后，曲占慈前往政事堂传达帝王旨意。

贺兰随则去了仁景阁批阅奏折。

夜深了，内侍迈着小碎步走到御案前，低声道：“陛下，子时了，您该去歇息了。”

贺兰随停笔，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将御笔放在玉山笔格中，踏出仁景阁。

自江逐云离开后，贺兰随每日都会处理政事到深夜。王府那段日子，他早习惯了抱着江逐云入睡，如今偌大的寝宫却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坐上御辇，披着清冷的月光，贺兰随回到栖云殿。

“阿云……”

贺兰随埋在锦被里，用力嗅闻，汲取着江逐云留下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气息。江逐云离开太久了，熟悉的清苦香气已经淡到快要闻不见了。

“阿云，你不是说过要陪我一辈子吗，怎能食言？你千万躲好了，若是让我抓到你……”

千里之外的江逐云忽然打了个寒颤。

“小公子怎么了？可是又病了？”赵四如临大敌，急忙拿来一件披风披到坐在亭中的江逐云肩头，为他遮住夏夜凉风。

江逐云哭笑不得：“赵哥，你有点惊弓之鸟了。我说过，我的身子已经好啦，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病倒了。”

赵四严肃道：“还是要当心。”

江逐云捏着披风一角，冲他笑道：“多谢赵哥关心。”

“多谢赵哥关心！”小鹦鹉叽叽喳喳叫着，飞到江逐云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小公子对陛下真是痴心一片！”

江逐云：“？”

“你怎么也跟绿衣那家伙一样，学坏了。”江逐云戳戳小鹦鹉脑袋，警告它，“不许乱讲。”

赵四轻咳一声，问：“公子也听说了？”

江逐云无奈道：“整个明州城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吗？我今儿专门去了赵家茶楼听书，这说书人嘴皮子太厉害了，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简直就像是亲眼目睹了宫变现场。要不是说的是我自己，我都要信了。”

“怎么会有这种传言呢？那天我压根没去皇宫啊。”江逐云思索着，一拍大腿，“我好像听说过贺兰随金屋藏娇的事，说他藏了个病弱美人……不会就是根据这个编出来的故事吧？”

这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的，真真假假掺在一起，难怪会传成这样。

古今中外的老百姓，果然都喜欢听那些豪门八卦，这谣言传得也太快了。没想到，他居然以这种方式，在全国人民面前走红了。

这下完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gay，以后怎么娶老婆。

江逐云十分头疼。

江逐云更加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谣言愈演愈烈。

“听说，江小公子醒了，直言非陛下不嫁。”

半个月后，江逐云正在外头的文房四宝店里挑选笔墨纸砚，中秋快到了，他想给爹娘写封家信报平安，结果突然听见这么一串话。

江逐云整个人被雷得外焦里嫩。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啪”的一声，江逐云回到府中，将买的信纸拍在院中石桌上，愤愤不已。

头顶树上忽地倒吊下来一个人，那人带着满身酒气，笑嘻嘻问：“小阿云怎么了？气成这个样子？”

江逐云猛地灌了一杯凉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谣言太过分了，我的名声被败坏得很彻底。”

宿千钩勾勾手指：“为师有一计，想不想听？”

谣言到了这种程度，还能有什么破局之法？

江逐云目露怀疑，不过还是附耳过去，打算听听他的主意，不料听到的是一句令他忍不住想要暴打宿千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