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回身一望,见季怀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间,燕迟又把头给低了下去,他心中忽得难过极了。
八苦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赶忙把燕迟往季怀真身边推,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燕迟坐下的那一刻,原本寂静无声,偷偷往二人身上瞄的官员们就又似活过来般恢复了交谈之声。有人上来为燕迟添碗添筷,季怀真下巴一抬,轻声道:“斟酒。”
侍女点头,一双白净的手还未伸出去,就被八苦拦下,悄声道:“……没说你,退下吧,不必在此侍候了。”
那侍女一怔,看了眼燕迟,又看了眼季怀真,明白了什么,躬身退下。
燕迟不吭声,季怀真让他斟酒他就斟酒,季怀真让他布菜他就布菜,可却半句话不讲。他不开口,季怀真也不问,心里记挂着自己方才对陈勋做的事情。
此时风水轮流转,他成了被燕迟吊胃口的那一个,陈勋有没有心焦急躁方寸大乱季怀真不知道,他反正不舒服的很,心道他上辈子真是欠了燕迟的,这人来向他讨债来了。
季怀真心想:他就不开口,看谁能忍得过谁,看谁先给谁递台阶。等下燕迟来找他求和,他也要拿腔拿调,也非得折腾折腾他不可。
片刻后,燕迟似是觉得坐够了,这大都督的面子他代表陆家给过了,才开口道:“……别让朱骥再来盯梢了,我义父不参与党派一事,更不会替李富年说话,你大可放心。”
季怀真一怔,嘴角笑容顿收:“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燕迟摇了摇头,又道:“我替我义父来的。”
“跟陆晖那老东西有什么关系。”季怀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接着他反应过来,看向燕迟,冷声道:“你今日是为陆晖来的?你以为我是叫朱骥去盯着陆晖抓他把柄?”
燕迟沉默一瞬,明显就是这样想的。
他又道:“我不想来……可你高升大都督,陆家若是不派人来为你庆贺就会遭受非议。我不想叫义父惹麻烦。”
季怀真冷声质问:“你不是来见我的?”
燕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右手。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季怀真心中的恼怒彻底压不住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燕迟,正要发怒,又听燕迟忽然道:“……也是来见你的。”
季怀真一怔,神情如冰雪消融,顿时温柔下来:“你想见我。”
燕迟点头,坦诚道:“我想将我的狼牙要回来,那东西对我们夷戎人很重要。”
季怀真笑意渐渐敛去。
他定定地看着燕迟,心中忽恨透了他这爱钻牛角尖的倔脾气,他目光幽深,忽冷冷一笑,这一笑令人毛骨悚然,似是咬着牙根笑的。
一旁八苦看得胆战心惊,这段日子下来也算看清楚了这小子对自家大人意义非凡,怕季怀真压不住脾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正要上前劝两句,却见季怀真又是一笑,他轻轻往后一靠,丝毫看不出生气模样,轻声道:“哦,那东西啊,八苦,拓跋大人的狼牙呢?”
八苦心想,不就在你脖子上戴着吗?
他眼睛一转,斟酌道:“大……大人,小的前两天给您收拾衣物,以为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就给丢了。”
燕迟看了过来。
季怀真皮笑肉不笑道:“听见没,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早丢了。”
燕迟低下头,轻声道:“那算了。”
他在季怀真盛气凌人的目光下起身,恭恭敬敬向他弯腰行礼:“恭贺季大人高升,在下还要进宫当值,这便走了。”
说罢,便不去看季怀真的反应,转身往外走,只是刚走出没两步,背后传来阵桌案翻倒的动静。
在场官员一片哗然,眼睁睁看着那前一刻还和颜悦色的大都督忽的大动肝火,一脚踹翻眼前桌案,抬手摘下脑后盘着的碧玉发簪狠狠往地上一摔。
盘子酒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季怀真头发披散,站在一地狼藉里不住喘气,嘴角一勾,还是个笑的模样,然而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燕迟忽又走了回来。
众人都静了。
燕迟似读不出季怀真的脸色,他低着头,轻声道:“……我没来过这样的场合,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拍马屁的,也不知道别人都送什么礼给你。”
众官员:“……”
一人大着胆子,不悦道:“拓跋大人怎么这样说话,在座各位都是真心实意来为大都督庆贺。”
“就是就是……庆贺之举,怎能说是拍马屁?陆晖真是教子无方……”
季怀真看着燕迟,却对那说话之人命令道:“你过来。”
那官员以为马匹拍对了,忙走了过去,却听季怀真轻声道:“滚。”
这人:“……”
他没听明白,怎么刚过来就让滚?于是壮着胆子道:“大都督?”
话音未落,季怀真从侍女手中抄起酒壶冲着说话那人的额头砸去,怒不可遏道:“滚!谁让你说话了?谁让你说话了!”
接着他蓄足力,抡圆了反手一巴掌抽在那人脸上,直把人抽得往后倒退几步摔在地上再起不来,“噗”的一声吐出半颗断牙。
在那人的哎呦痛叫声中,季怀真勉强平复喘息,一整衣袍,对燕迟轻笑道:“接着说啊。”
这次燕迟静了好久,才又继续道:“……我之前的俸禄都拿去接济流民了,这个副指挥也没做多久,没攒下什么钱,买不了什么好东西给你当贺礼,我去学了一下木雕,雕了匹小马。祝季大人往后……自由自在,不被拘束,不被任何人拘束,我想你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我想你高兴。”
“自由自在不被拘束”八个字一出,季怀真霎时间就静了。
燕迟把他雕刻的小马往地上一放,露出指头上雕刻时被刻刀划到的伤口,他最后看了季怀真一眼,转身走了。
八苦以为季怀真要发怒,要骂人,要将那破烂东西一脚踢飞,可在众人面面相觑,窥探好奇的目光中,季怀真沉默许久。
最后季大人低下他那骄傲的头,弯下他那高贵的腰,一言不发地将那木雕小马捡了起来,在手中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