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日,华城)
吃完饭,黎梁之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三点多的时候他看看表,退房也不划算了,干脆再住一晚。
“我们是不是错过返校时间了?”
“没关系,元旦放假呢,我跟姜老师和中队长都报备过了,四号再返校,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一直待在这儿,我怕我下不了这张床。”他故意笑着说。
陆鸣川“嗯”了一声,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很认真地点头:“那我们出去逛逛吧。”
黎梁之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元旦期间街上一片热闹,道路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空气中满是炒栗子的香甜,各家门口的音箱都放着贺岁的歌,走两步换一首,听着极为喜庆。道路两旁堆满了连夜收拾出来的积雪,人人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黎梁之顺着人潮往前走了几步,就感受到一阵暖意,竟是陆鸣川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仔细回想一番,这竟是回到2008年以后第一次牵手,橱窗的玻璃上映出两个并排的身影,黎梁之忽然觉得这一刻恍如隔世。
原来时空里的08年他们也曾这样牵手,在操场、在实验室、在街巷,明明只有大学几年的习惯,然后十余年的时间倏忽而过。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一个人了,毕竟在云城的那些年,元旦无非是值班、看卷宗、在办公室里泡一碗面,听窗外零星几声烟花。而如今与陆鸣川在人潮中十指紧扣地牵手,他才明白原来那些孤单的日子他从来都没能习惯过。
能再一次这样幸福地为糖炒栗子、冰糖葫芦驻足,是他从未奢望过的。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指尖也僵住了。
陆鸣川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黎梁之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指头轻轻地一松,放了开去,随即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到旁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上。他明白黎梁之还没习惯他的存在,更不好意思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与一个男生十指相扣。
黎梁之回过神来,正看见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模样,心里一软,伸手又把那只手抓了回来。
陆鸣川转头看他。
“我冷。”黎梁之说。
陆鸣川愣了一下,眼底漾起一个笑容,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把黎梁之的手揣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又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走到临街那家关了门的五金店门口时,黎梁之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店门前的台阶下停着一辆旧板车,车斗里码着四五个纸箱,用麻绳勒着。前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弓着腰拉车,后头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两只手扶着箱子,小脸冻得通红,一直低着头。
看到老师傅缓慢地前,他不由得上前两步帮忙,陆鸣川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老师感受到背后一松,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三人视线相对,都愣住了,这个弓腰拉板车的人就是圣诞夜那晚拉着残疾老人和一箱纸板的老乞丐。
老师傅的眼神不自然地转了转,他先开口道谢:“谢谢,谢谢,我自己来就行了。”
黎梁之的目光却怀疑地转到了那个小女孩的身上,这孩子虽说穿着件旧棉袄,脸蛋却是比较干净的,比起这位老师傅和上次的残疾人,实在不像个乞丐,而眼神呆滞、不哭不闹的,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讨生活的孩子。
难不成是拐卖?
黎梁之这个想法出来的时候自己吓了一跳,难不成这个老乞丐是个人贩子?可是不太像,不管是今天这个小女孩的表现,还是圣诞夜他对于残疾老人的照顾,都不太像。
黎梁之又想起了那散落一地的“人造雪”,想起了连枝和秦峰桓告诉他那批进口的“人造雪”从云城流到了华城,他的目光不由得盯着那些纸盒子,难不成这里面?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手伸起来打算翻一翻纸箱——
“哎,小同学。”老人的手竟快得出奇,一下就按在了箱子上,脸上那点笑更卑微了,“不用不用,真不用帮忙。我这些纸箱好不容易才码好,脏得很,别弄脏了你们的衣服。你们快去玩,快去玩。”
“大爷,我们不嫌脏。”黎梁之弯着眼睛笑,手却没收回,“您这两箱看着不轻,我帮您推一段。”
“不用不用。”老人把车把往回一带,整个人像护着什么似的挡在了箱子前,“你看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做点小买卖不容易。你们年轻人,别耽误了玩。”
陆鸣川在一旁看得发愣。他实在不明白黎梁之是怎么了——怎么就跟着这一车纸板较上了劲。他从背后轻轻扯了扯黎梁之的袖子:“梁之——”
黎梁之回过头。黎梁之回头看了陆鸣川一眼,然后止住了动作。“要不算了吧,还是不管了。”
上一次他和陆鸣川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就撞上了线索,也就那么一眼,导致他们还是无可避免地遇见了秦峰桓,而赛事上秦峰桓盯着陆鸣川的那一幕,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虽然不知道秦峰桓失态的原因,但至少不能让这两个人再碰上。
……算了。
黎梁之最后看了一眼大爷和那个呆呆的女孩,还是打算离开了。
“老人家,这孩子是您什么人?”
黎梁之猛地回头,却发现陆鸣川已经上前去询问了。
“啊?”老人愣了愣,“哦——我孙女。”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没吭声。
“……哦,不,不是亲的。”老人又改了口,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邻居家的,她爹妈出去打工了,托我带两天。”
“她叫什么?”
“叫……”老人咂了咂嘴,“小可,大名叫啥我记不太住。”
“我叫沈小可。”小孩忽然开口说话,他们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男孩子而不是女孩子。
陆鸣川眉头立刻皱紧了,黎梁之心里暗暗叹气,他明白陆鸣川是彻彻底底的误会了,他或许把小可当做了被拐卖的孩子,人贩子为了遮蔽样貌,故意混淆了他的性别。
陆鸣川蹲下去,跟小可视线齐平,放轻了声音:“你家在哪里?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小可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嗫嚅了一句:“我没有家。”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好像静了一瞬。
老人的脸色变了。
“哎哟,这孩子瞎说的,哪能没有家。”他慌慌张张地去拉板车,绳子往肩上一搭,“两个小同学,我得走了,垃圾站那边马上关门,我这就把他送回去。”
“大爷,您先别走。”陆鸣川站起来,一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车把。
“哎?你这小伙子怎么还拦着人?”老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往周围扫了一圈,“我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子,拉车破烂还犯法了?”
“您刚才说,这是他爹妈托您带的。”陆鸣川看着他,声音不高,一句一顿,“可他说他没有家。”
“那是……那是小孩子不懂事!”老人急了,“他爹妈出去打工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不是看他可怜,帮着看两天吗?我又不是把他卖了——”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也觉察出不对,声音卡了一下。
这一卡,周围就围过来了人,不知道有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我报警了,你不能走。”更多的人也围了上来。陆鸣川更是一副神色严肃的样子,他紧紧地拽着大爷,似是有警察不到就不松手的架势。
不一会儿警察就到了街上,四人去了派出所,问了大约半个小时才算弄明白状况,原来这位老师傅确实不是人贩子,但这个小孩也确实没有父母,因为他是本地福利院里的孤儿。
至于为什么老大爷不说实话,纯粹是为了小男孩的自尊心,所以才说他是邻居的小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男孩穿着一身旧衣裳脸蛋却比较干净。
陆鸣川有些尴尬地上前去给老人道歉,老人正想多说两句,看到黎梁之的眼神后赶忙走了,道歉什么的也不要了。
“还是奇怪,不太对。”陆鸣川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盯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发呆,“如果真的不是人贩子那为什么老人这么抗拒我们去帮忙呢。”
黎梁之幽幽回道:“或许藏着什么秘密吧。”
“梁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陆鸣川转头看向黎梁之,“老人不是人贩子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黎梁之没点头也没否认。
“你刚才分明要去看那板车上的东西,你发现什么了吗?”陆鸣川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
“啊,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帮忙来着。”黎梁之笑笑打着哈哈跳过了这个话题,“我们去吃晚饭吧,饿了。”
陆鸣川纵使满心疑问也只好先放弃。
板车走了很远的距离,叫做小可的男孩仍是不停地回头张望那两位长得很帅的哥哥,直到视线再也看不见。
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了,黎梁之还没来得及开灯,陆鸣川就从背后紧紧把人圈住,他把下巴搁在黎梁之肩上,先在他耳尖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探过头将细细密密的吻不间断地落在对方的侧脸和脖颈上。
黑暗里,那些触觉被放大了好几倍,黎梁之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松开。”黎梁之扭动着身躯,想要用蛮力把陆鸣川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