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麟俨然成了饭桌上的团宠。二姨妈不停热情地给他夹菜，堆满了小碗，许妄则坐在一旁，给他介绍每一道温南的特色菜。

裴麟乖乖坐着，始终挂着温润的笑意，安静地低头吃饭。

“哎呀，还以为我们阿妄快高二的人了，转校肯定很难适应，没想到认识了这么优秀的同学。”二姨妈笑着打趣，“四儿肯定放心了吧！”

许妄默默扒了一口饭：这会儿倒是连我读高二都记起来了……

“谁说不是呢，老话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小裴这孩子看着就不一般，说不定还是我们阿妄的贵人。”大舅舅嘴里嚼着饭，也跟着乐呵。

许妄：诗句都用上了，也真是难为您了！

“叔叔阿姨说笑了，我才是被照顾的那个。以前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一直都是阿妄帮我出头。他才是我的贵人。”裴麟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小看他男朋友的说辞顶了回去。

许妄瞬间耳根发烫，脑海里闪过自己当初为了帮裴麟出气，闹出的一连串乌龙，一时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对嘛对嘛，我们阿妄从小就很乐于助人的！他小时候可皮了，但心眼很好，经常帮着别的娃子出头啊什么的。”三姨妈大笑着，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肩上，力道却不轻，差点把他拍死。

一顿饭吃得吵吵嚷嚷，也算久违的热闹。

饭后，许妄主动带着舅妈准备的白粥和配菜去二楼看外婆。

外婆上个月不小心摔了一跤，之后便一直卧床静养。母亲丁欣每次打电话回来，外婆都只轻描淡写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精神不太好而已。

因此，这一趟来，替丁欣缓和矛盾外，许妄也想亲眼来看看外婆身体到底怎么样。

他推门走进卧房时，老人已经醒了，安安静静靠坐在床头，身形略显孱弱。

“外婆。”许妄轻声唤了一句。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裴麟则自觉站在门外，并没有进来。

老人抬眼望他，眼底盛满慈祥的暖意：“阿妄来看外婆了。”

“嗯，”许妄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哪怕隔着厚厚的棉被，外婆掌心的温度依旧偏凉。

老人轻轻捏着他的手，眼底忽然就漫上了湿意，声音轻轻的：“瘦了。”

许妄心头骤然一酸，密密麻麻的软堵感涌上来。

他知道老人家嘴上说着不管丁欣，但其实却一直放心不下这个女儿，总是变着法往他家寄东西。

他从前不懂亲情的珍贵。小时候许志强生意红火，逢年过节家里的礼品堆得像小山。可一朝落败，家道中落，那些往日里攀附讨好的人，瞬间作鸟兽散，个个避之不及。

世态炎凉，大抵如此。

唯独外婆，从始至终都没转变过对许志强的态度，却也从未改变过对许妄的关心和照顾。

那天午后，老旧的卧房里安安静静的。

外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叮嘱他好好上学、好好生活的，剩下一句，是在旁敲侧击地问起丁欣的状况。

良久，老人轻轻叹了口气：“阿妄，外婆生病了。”

许妄心中一痛。其实进门看到外婆虚弱模样的那一刻，他心里早有预感，可真正从老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时，依旧觉得难以接受。

他一时失语，温热的泪水却先一步蓄满了眼眶。

外婆反倒轻轻拍着他的手，柔声宽慰：“人老了都是要生病的，这没什么。但外婆看你妈这个样子，总归是不放心。”

外婆的眼神骤然放空，似乎并没有在看着许妄：“我生的几个孩子里，你妈妈是像我的，也是最让我头疼的。其实，在你爸生意做起来那段时间，我也想过，是不是我自己太武断了。但我和你妈是一样的臭脾气，总是不愿意对人服软。现在想想，有什么好争的呢？总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过得不好，我只有心疼的份……”

这母女俩因为一桩失败的婚姻斗了半辈子，现在终于证明了外婆的顾虑是对的，她却已再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女儿全身而退。

从两人的身份开始，就预示了这场争斗终究没有赢家。

外婆眼底的湿意越来越浓，她颤巍巍抬起瘦弱的手，探到枕头底下，摸索了许久，才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郑重塞进许妄手里。

“这点钱，是我自己存的，你回去给你妈。”

“外婆，我不能要。”许妄下意识推辞，老人却不由分说，直接把红包塞进他的衣兜，按住不肯让他取出。

“听话收着。你明年就要高考，处处都要花钱，手里不能没钱。我这边有你舅舅姨妈照看着，身子好坏都不用操心，这点钱用不上。”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道：“让你妈多想想，她和你爸的事，总不能就这么僵着……”许志强毕竟是许妄的生父，外婆没有把话说破，但许妄也听懂了她的意思。

“外婆，过完年我和我妈，一定再回来看您。”临走前，许妄认真许下承诺，外婆只笑呵呵地坐在床上朝他摆手。

许妄知道，丁欣总会回来的。

就像外婆说的，丁欣向她一样倔强，但其实也像她一样嘴硬心软。

许妄轻轻合上房门，站在走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