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夺淮退去后的淮安岸,泥地里还泛着浑黄的水痕。
被冲垮的村舍只剩半截土墙戳在泥里,岸边的芦苇歪着腰,叶尖上还挂着洪水退去时留下的碎草屑。
几百户无家可归的灾民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老人的咳声混着孩子的哭,顺着河风飘得很远。
沈砚刚从河堤上下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的泥痂干了又湿,手里攥着刚统计好的灾民名册,指尖被河风吹得皴裂,渗着淡红的血珠。
他连往脸上抹一把的空当都没有,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往窝棚区走,身后几个漕运司的差役肩上都扛着半袋刚从常盈仓调出来的糙米,布袋缝里漏出细碎的米屑,落在泥地上,很快就被踩进了土里。
窝棚区的喧闹隔着半条路就撞了过来。几个赤着脚的汉子正围着差役红着眼争执,粗粝的嗓门压不住火气:“我们的房子都被冲没了,现在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朝廷到底管不管我们!”
沈砚没等差役招架,侧身挤过攒动的人群,把手里的名册“啪”地按在临时搭起的木板桌上。
木板晃了晃,沾在桌沿的泥块掉下来,他熬了整三通宵的嗓子带着沙哑,每个字却像敲在石板上:“诸位乡亲,我是漕运同知沈砚。我知道大家现在没地方住、没饭吃,心里慌。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保证,热粥半个时辰之内就送到,老人孩子先领。”
“之前保证搭建的住芦棚我们没有食言,今天也绝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人群里的骚动稍稍平息,一个穿破棉袄的大娘往前挤了两步,手里攥着被洪水泡烂的半件孩子的衣裳,声音抖着:“大人,我们的地全被泥盖了,就算水退了,今年的庄稼也种不上,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大娘您放心。”
沈砚指着不远处停着的几辆牛车,上面堆满了干柴、铁锅和芦席。
“漕运司已经把岸边二十座临时粥棚支起来了,顿顿管热粥。但凡愿意出力气疏浚河道的青壮,每天管三顿干饭,完工就发两升糙米当工钱,做满一个月,再多给半匹粗布。等河道清完,我亲自带着人帮你们把地里的淤泥清出去,漕运司免费给大家发稻种,绝不误了今年的农时。”
话音刚落,陆淮就带着兵丁赶来了。
他身上的官服沾着大片泥点,下摆还勾着几根杂草。
身后的兵丁推着满满几车木桩和芦席,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泥点落在兵丁的靴面上。
他跳下车,径直走到沈砚身侧,目光扫过围过来的灾民,高声道:“我是漕运按察使陆淮。
今天千户全部不回营,分成二十个小队,现在就动手给大家搭窝棚,天黑之前,保证每一户都能住进不漏雨的棚子里。”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刚才还红着眼争执的汉子们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拳头互相拍着肩膀笑。
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河工挤到最前面,颤巍巍地举起剩下的那只手:“大人,我这胳膊扛不动沙袋,可捆草袋、理麻绳还能行,能不能也算我一个?我不想白吃朝廷的粮,想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
陆淮上前两步扶住老人的胳膊,语气郑重:“当然算,只要肯出力,漕运司都给记工,一粒米都不会少。
您在这条河边上住了一辈子,哪段河底下有暗礁,比我们都清楚,您来指点着大家清淤,比十个年轻小伙子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