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看看你的脸。”
他松开了一些,她翻过身面朝着他。他的眼睫还低垂着,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一些,虽然比刚醒时浅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消掉。她伸手用指腹按了按那道纹路,慢慢揉开了。
“你梦里看见我对他笑了,”她说,“那是梦里的我。现实里的我在这儿,笑是对着你笑的。”
他睁开眼看着她。她的目光清亮而专注,像一池被日光晒透了的、能看到底的水。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可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站在桥上看着你们走过去的时候,觉得那才是真的,现在才是梦。”
“那你就多看看我。”她凑近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看着我的眼睛,看看我是不是真的。”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的瞳孔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一个,清清楚楚的。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下来落在她嘴唇上——她的嘴唇微微泛着红,是被他方才吻过的余韵。他凑过去又吻了一下,这一次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怕吗?”她问。
他想了想:“还有一点。”
“那再亲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终于从眼底浮上来了,把他眉间那道竖纹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化开了。他低头吻了她,这个吻比方才温柔一些、慢一些,像是从一场急雨转成了细细的绵雨。她的手指搭在他后颈上,指尖轻轻按着他颈侧的脉搏。两个人在晨光里慢慢地吻着,窗外的日光越升越高,从淡金色变成了暖融融的白。
后来他们分开的时候她已经彻底醒了。他看着她坐起来拢衣领的模样,看着她低头系衣带时手指在领口微微用力的样子,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重新躺下。
“再躺一会儿。”
“粥还没熬——”
“晚一会儿饿不死。”他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就一会儿。”
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已经完全大亮了,院子里传来邻居开门洒扫的动静和远处早市零碎的叫卖声。他抱着她躺在这片被晨光填满的安静里,心里那层梦的残影终于彻底褪尽了。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看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回那种均匀绵长的节奏,心里那点最后残余的酸涩也化开了。他看着窗纸上越来越亮的天光,想——幸好那些都是梦。幸好她在这儿,在他怀里。幸好他追来了。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透过衣料落在他皮肤上。他低头吻了她的发顶,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皂角的味道还在。和梦里那棵栀子花的香气不一样,这是属于她的、属于他的、属于他们的。他在这股气味里重新闭上了眼。
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铺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他闭着眼,感觉到她的呼吸和他胸腔里的心跳正在慢慢地合到同一个节奏上。
五、日昳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床榻上铺了一地明晃晃的光。沈钰醒了一会儿了,但他没有动。她枕着他的手臂侧躺着,散着的头发铺了满枕,有几缕搭在他胸口。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合拢着,嘴唇微微嘟着。他低头看着她这副全然放松的模样,心里那点残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浮上来一些——不是梦里的那种酸涩,是一种更轻的、像是被人挠了一下似的痒。
他动了一下,她在他臂弯里微微蹙了一下眉但没醒。他低头吻了她的额角。他的嘴唇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滑到眉梢、眼尾、颧骨。她的睫毛在他嘴唇经过的时候微微颤了颤,像一只蝶在浅眠中感应到了风。他没有停,嘴唇顺着她颧骨的弧线滑到耳侧,落在她的耳垂上。她的耳垂是软的、暖的,他含住它的时候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
她醒过来了,在他含着她耳垂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沈钰……”
“嗯。”他没有松开,嘴唇从她耳垂移到她耳廓内侧,那里的皮肤薄而敏感,他的气息落在上面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
“你还在做那个梦?”
“梦醒了,”他的嘴唇从她耳侧滑到颈侧,“可还没好透。”
她的手指搭在他肩膀上,没有推拒也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那你继续。”
他得了这句话,低头重新吻下来。这一次他的吻从她颈侧滑到肩头,顺着她肩头的弧线慢慢往下移动。午后的日光比晨光更亮更暖,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把那些他留下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绯色的、浅淡的,像落在雪上的花影。他的嘴唇沿着那些痕迹重新描了一遍,每经过一处都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那些印记还在。
她从侧躺变成了仰面。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照得浅棕色,她的手从肩膀移到他的后颈,指尖穿插进他的发尾里松松地握着。他的嘴唇经过她胸骨正中的位置时停顿了一下,那里的心跳透过皮肤传到他嘴唇上,比晨间更平稳了一些,像是已经把那种被梦中余悸搅乱的节奏重新调整好了。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移动,经过肋骨之间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在他的发尾里收紧了一些。“那里……”她开口,声音带着低低的沙,“你早上也……”
“早上吻过了,”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说话,声音变成微微的震动传过去,“可你又洗过了。”
他闻到她皮肤上重新洗过的桂花皂角味。她晨起沐浴过,那股气味覆盖了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大部分痕迹。他低头重新吻过那些位置的时候觉得像是在重新标记一遍——像在那些被水洗淡了的地方重新落笔。他的嘴唇经过她腰侧的时候停顿了最长的一段时间,那里的皮肤柔软而敏感,他的气息落在上面时她的小腹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手从她背后滑过来贴着她的腰线,掌心感受到她呼吸时腰腹的起伏。他的嘴唇从她腰侧移到小腹上方,那里的皮肤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微微泛着暖意。他低头把脸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一深一浅的节奏让他心里那层最后的暗影也散尽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日光明晃晃地落在两个人之间,她躺在他的影子里,散着的头发铺在枕上,颈侧和锁骨上遍布着他重新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被晒透了之后的温顺。她伸出一只手来碰了碰他的脸:“好透了吗?”
他想了想:“差不多了。”
“那下午还出门吗?”
“不出门了。”他把脸埋回她颈窝里,声音闷在她皮肤上,“今天哪儿都不去。”
她弯了一下嘴角,手指从他脸上滑到他后颈上,松松地搭着。午后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日光在床榻上缓慢地挪动着,从她的肩上滑到她的腰侧,最后落进两个人之间那道紧紧贴着、几乎没有缝隙的阴影里。
六、向晚
暮色从窗格涌进来的时候,两个人正面对面侧躺着。
日光已经偏西了,从暖融融的白变成了橘红色的、落在人脸上带着温度的余晖。她被那片暮光照着,眼睛半阖着,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一道细碎的影。他伸手碰了碰她的睫毛,她微微睁开眼看着他。
“你今天看我的次数比平时多。”她说。
“平时也在看,只是你没发现。”他的手指从她睫毛滑到她颧骨,沿着颧骨的弧线慢慢描着,“今天多看了一会儿。”
“看够了没有?”
“没有。”他凑近了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她弯了一下嘴角。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了,屋子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里渐渐变得模糊。她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那个梦里……你看见的我和他,是什么样子的?”
沈钰沉默了一会儿。暮色里她的面孔只能看清朦胧的轮廓,他的手指还停在她颧骨上,指腹轻轻按了按。“我梦见他给你梳头,”他说,“梦见你坐在院子里吃他剥的糖炒栗子,梦见你们并排坐在河边看芦花。”他顿了一下,“梦见你对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我在侯府的时候很少见。”
她伸手握住了他停在自己脸上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你看我现在,”她说,“我对着你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还是暗的?”
暮色里他看不清她眼睛的细节,但他能感觉到她脸颊贴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想了想:“亮的。”
“那就是真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把自己更深地蜷进他怀里,“梦里那个是假的。我是真的。”
他把她拢紧了。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慢慢融在一起。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后颈里,嘴唇贴着她的脉搏停了一会儿。
“我想你了。”他说。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我知道。”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可梦里的那段太长了。长到我总觉得你其实在那里。”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黑暗中她摸索着捧住他的脸,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了一遍。“我在这儿,”她说,“哪儿都不去。”
他低头吻住了她。
暮色完全沉下去了,屋子里被夜色灌满。床榻上的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吻着,她的手指从他眉骨滑到他后颈,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窗外的星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小线,落在床沿上,像一道细细的银边。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着、重叠着,渐渐从急促变回平稳。
后半夜他醒了片刻,发现她还伏在他胸口睡着。她的脸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呼吸透过衣料落在他皮肤上,温温热热的。他低头在黑暗中看了一眼她模糊的轮廓,伸手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起来盖住她的肩头,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梦。
七、晨归
天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和在安庆新宅度过的无数个早晨一样。扶笙先醒了,她趴在他胸口上睁眼看了看窗纸上灰白的天光,又低头看了看他。他还睡着,眉目舒展着,眉心那道竖纹没有了。她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被抚平的纹路,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从他身上慢慢滑下来侧躺在他身边,托着腮看他。晨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地照清楚了——眉骨、鼻梁、下颌,都带着一夜好眠之后的松弛。她看着他这副睡脸,忽然想起昨天他那一整天的反应。从梦里醒过来之后的吻、从早晨到傍晚的触碰、那些没头没尾的“我想你了”——那些都是因为一个梦。一个关于她和别人的梦。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他看见她托着腮看自己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醒多久了?”
“刚醒。”她收回手,“你做梦了吗?”
他想了想:“没有。”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做了昨天那个就够了,不想再做别的梦了。”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笑声隔着衣料震着他的胸口。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桂花皂角的味道从她发间浮起来。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院子里的树上传来鸟叫声,巷子里有人推门洒扫的动静远远地传过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抱着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穿衣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系衣带,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镜子里两个人挨在一起,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
“你今天出门吗?”他问。
“去街口买些菜。”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你要一起去吗?”
“一起去。”
两个人收拾好出了门。巷子里的晨光清亮而柔和,露水还挂在墙角的草叶上,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走在他旁边,手自然地和他的手牵在一起。经过石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水面上映着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在一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看什么?”
“看倒影。”他说,“看我们两个的倒影。”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弯弯的弧度。她收拢了手指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过那座石桥,日光落在他们身上铺了满满的一层。
桥下的河水依旧安安静静地流着,把两个人并肩的倒影一路往前送。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在水面上缓缓地移动着,穿过桥洞,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