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建康的盐价涨了两成。
寻常人家觉不出这两成,盐是开门七件事里最省不得、也最费不了几文的东西,一勺盐吃三日,涨两成,不过是月底多花两三文。可褚令仪的账房先生把二月的盐账捧到她面前时,她一眼就看出不对。
不对的不是价,是货。
她名下两处盐肆,一处在西市,一处在斗门桥,卖的都是从官家掣的正经引盐,色白、粒匀、味正。这一个月,西市那一处的掌柜报上来,说市面上来了一批便宜盐,色发青、粒粗、入口带苦,价比官盐低三成,专挑流民聚集的城脚、棚区叫卖,卖盐的不进店、不摆摊,夜里挑着担走棚串户,一手钱一手货。她的官盐因此滞销了小半,掌柜想跟着降价,来讨她示下。
「降不得。」褚令仪翻着账,头也没抬,「官盐降三成,就是自认与私盐同价,往后这市面,谁还肯掣官引、纳官课。你去把市上那批青盐,买两斗回来,连同他们包盐的纸、称盐的秤砣印子,一样不落地给我。」
两斗青盐当晚就摆到了她的内账房。
她用银簪挑起一撮,就着灯细看。盐色发青,是熬盐时卤底没滤净;粒粗不匀,是私灶急火熬的;她又取一枚铜钱,蘸了盐在舌尖上一点,那点苦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这腥气她认得,不是海卤的腥,是江水的腥,是把生盐运到江边、在趸船上临时兑水熬重掺假才有的味。掺水增重,一引盐能多出半引的斤两,这是私盐贩子里最下作的手法,专害穷人。
可她盯着那两斗盐看了半夜,心里那点生意人的恼,慢慢变成了另一桩东西。
寻常私枭,不敢在建康城门口、在十二门的棚区这样成担成担地卖;敢这么卖的,背后必有趸货的大栈、通关节的门路。她叫账房取来这批青盐的包裹纸。那纸粗黄,是江乡一带用荻秆捣的糙纸,纸角各盖着一个极小的暗记,一只简笔的鹳鸟,刻得歪歪扭扭,不细看只当是纸坊的记号。褚令仪跑了十几年商路,沿江纸坊的暗记她认得大半,这只鹳鸟,她没见过。
第二日,她叫来商路上最得力的一个老伙计,姓柴,人称柴掌柜,原是江上撑大帆的船工出身,眼里揉不得沙,一张嘴却紧得像上了锁的船舱。她把那两斗盐、那张鹳鸟纸推到他面前,只吩咐了一句:「替我往上游走,不问价,只问路。这批盐从哪口灶熬出来、经哪条船运来、在哪个栈趸的、最后是谁的人挑进建康城门,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给我摸。摸清楚之前,谁也不惊动。」
柴掌柜揣着盐样和纸,第二天一早就扮作收旧货的行商,挑副担子出了城。
这一去,就是十二日。
褚令仪这十二日也没闲着。她把西市、斗门桥两处盐肆近半年的进货流水、掣引记录从头核了一遍,又托秦娘子坊替军衣坊收盐腌菜的由头,从旁打听城内外还有哪几家的盐价跟着动了。核到第七日,她核出一个更怪的数目:这半年,建康官盐掣引量逐季往下掉,可城内外吃盐的人,因流民涌入,反倒多了三四千口。人多了,官盐卖得少了,中间那道越来越宽的缝,全叫这批青盐悄没声地填了。
这不是一两个私枭能干出来的买卖。这是一条成了气候的路。
十二日后的一个黄昏,柴掌柜回来了。
他进门时满身江雾和芦腥气,人瘦了一圈,眼却亮得吓人。他没先回家,径直进了内账房,从贴肉的衣衫里掏出一卷油布包,摊在案上,里头是几张速写的草图、半张盐引的拓片、一撮不同成色的盐样,还有一枚拓在纸上的朱红栈印。
「小姐,摸到了。」柴掌柜压低嗓子,「路在江乘。」
江乘,在建康东北四十里,临江,是建康东面的水上门户,过江就是广陵、江都的方向,往上可入京口,往下可泊建康。朝廷在江乘设有盐监和渡头,本是官盐掣验、过江商税的紧要卡口。
「这批盐的灶,不在江南,在江北。」柴掌柜指着草图,「小的沿江问了七个码头,最后在江乘对岸一个小湾子里找到了私灶,就两口大锅,日夜熬,熬出来的生盐不过江,专等夜里有船来接。接盐的栈,在江乘本渡上游三里,一片芦苇荡子外头,看着是个正经的货栈,囤米、囤木料,栈门口挂的是『桓记』的旧灯笼,栈东姓童,是当年桓大司马府上管过船坞的旧仆,如今脱了奴籍,在江乘置了屋、娶了妻,对外只说做的是米木生意。」
褚令仪盯着草图上「桓记」两个字,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桓大司马,桓温。已故的大司马虽败了功名,桓氏一门在江州、在荆州、在沿江的旧部旧仆,仍旧盘根错节。一个脱了籍的旧仆,在江乘这种咽喉码头上立得起这样一片大栈,没有旧主家的人照应,是万万不能的。
「盐引呢。」她问。
柴掌柜把那半张拓片推过来。拓片上是一张盐引的背面,引式、字号、骑缝印都仿得有七八分像,可柴掌柜做了十几年盐务,一眼就看出三处假:引上的年月是把旧引刮了重新填的,刮痕对着灯能照出来;盐监的骑缝印,比真印小了整整一圈,是照着旧印另刻的;最要命的是引尾那一串掣验的花押,真引每过一关换一个押,这批引上的花押,从头至尾是同一支笔、同一种连法,是一个人一口气描下来的。
「假引。」褚令仪冷声道,「刮旧引、刻假印、描花押,桩桩都是抄家的罪。一个米木栈的栈东,没有这等胆子,也没有这等门路弄到那么多旧引来刮。柴掌柜,守栈的是什么人。」
柴掌柜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这就是小的急着回来禀报的缘故。」他道,「小的在江乘守了五日。头三日,只见脚夫扛盐,都是附近雇的穷汉子,不打紧。第四日后半夜,江上下了大雾,小的伏在芦苇里,亲眼看见来了一条船。船不大,吃水却深,船头上没有挂商船的帆号,倒悬着一面黑漆漆的木牌,牌上烙着一个字,雾大,小的没全看清,只看清下半截是个『水』字的边。船一靠栈,栈里出来接货的,没有一个穿短褐的脚夫,都是二十几岁的精壮汉子,清一色短后衣裳,扎着绑腿,腰间鼓鼓的,走路、搬货、封舱,一声号子都不喊,全打手势。小的在江上撑了二十年船,商船、渔船、官船、贼船都见过,那做派,不是商船,是练过的兵。」
账房里一时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轻响。
褚令仪缓缓坐直了身子。悬军牌的船,着军衣的人,假的盐引,桓氏旧仆的栈。她想起去年东园那位谢先生托她查西盐肆时说过的话,西盐一路,查到尽头,牵着的怕是不止盐;又想起商路上的老客近来反复提起的一桩怪事,沿江几处关卡,对挂某些旧家记号的船,验得越来越松。兵扮商、商养栈、栈通门第一级一级,盐是白的,钱是脏的,路却是现成的。今日这条船运的是盐,明日仓里空了,运的是什么,只有那面黑漆木牌后头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