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墙上头,立着两个人。一个锦袍束带,是堡主模样;另一个披一领黑氅,背对火光,看身形是外乡人。墙上的火往下一沉,韩照看见那黑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腰带上挂着一面牌,黑黝黝的,没有字。
他把那面牌的样子,死死记在心里。
天亮,火熄了。
坞门重又紧闭,墙根换了一张新榜。韩照叫随行识字的伙计时成挤到前排,逐字默念,背一句,退到人群外默写一句,默写两份,用油纸分别包了。
榜上写的是:流匪夜聚,攻坞不逞,周氏义勇奉制平乱,歼厥渠魁,胁从驱逐,全境以安。末了四个大字:平乱以礼。历阳县寺的朱印盖在年月上,纸角另有一行,已申上台,为周氏请「礼义捍患」之旌。
昨夜坑里的,是匪。墙上推土的,是礼。
半晌,坞门开了一道缝,扔出几卷草席。一个门客在门内扬声:暴尸致疫,非仁者所忍,许尔乡愚收埋,埋完速去,不得逗留。
韩照带人下了坑。
坑两丈见方。他一具一具翻,先看活口,再找邓大。坑里每张脸他都看过一遍,没有邓大。死人的脸叫土蹭得难辨,他就掰着肩膀一个一个对,对到坑底,手没停过。一个妇人倒在坑壁下,怀里空着,两只手还弯成圈,臂弯里留着草绳磨出的深印,绳头断了,拴着的孩子不在坑里,大约是在江汊那一边。他在那妇人身边站了片刻,把她的手放下来,合拢在胸前。
翻到坑角,翻出那老妇。她压在两个尸身底下,人竟还有一丝气。韩照把她拖上来,放平在席上。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一线,看了看天,手往嘴边抬,抬到一半,落下去,气断了。
她嘴微微张着。韩照伸手替她合颌,指尖触到齿间有硬物。他停了停,用力掰开。
齿缝里,嵌着半块糠饼,黑硬,混着泥。
他又去摸她怀里。怀里还揣着三块整饼,一块也没动,用一片破衣襟里三层外三层包着,包给那个已经死在窑里的孙儿。
坑底还有气的,一共三个。一个是那跛足后生,背上挨了一矛,伤在肩下,侥幸未中要害;一个七岁的男孩,一个五岁的女孩,都吓哑了,问不出名姓,只问出男孩小名叫阿卯。后生抓着韩照的袖子,气若游丝,说夜里坞里的人讲,天亮还要再搜一遍坑,活着的补刀。
韩照把尸一具具拖上来排好,拖到一半,看见坑壁上留着五道指痕,是有人被推下去时抓的,指甲都劈了。他站在坑底看了那指痕一会儿,没说话,跳上来,继续拖。
物证,一样一样收。半块糠饼他没丢,连同三块整饼,用油纸包了。坑边拾到半截矛杆断茬,上头烙着一个「周」字;一截捆人的麻绳,绳头是军中新制式样,他在京口营里见过。坑的长宽深浅,他用步子量了,步数用炭笔记在木片上。时成默写的两份榜,一份他贴身收着,一份叫老耿连夜送往义庄网沿江各点。
「西州来的那条黑船,与周家往来多久了。」他问老耿。
老耿想了想:「月余。船不挂帆号,半夜卸货,卸的都是上好青盐。这一带不产盐,盐栈的货,从不是建康这条来路。船上人不进坞,只在野渡交接,堡里管那黑氅的叫『西州督护』,姓什么,没人敢问。」
韩照没有再问。这一层只能记到这里,往后要拿活口、拿尸首,到公堂上去对。
午后,他们在坞北的荒坟岗挖坑。
岗上早有一排排无主旧坟,木片朽了,名姓早没了。韩照把老妇单独埋在一处,坑挖得比寻常深半尺,怕野狗。埋人时,他点了一炷随身带的线香,四月江雾重,香受了潮,不见火苗,只一缕冷烟,三绕两绕,散在雾里;灰落在新土上,白得刺眼。
木主他写不出全名,磨了墨,请时成写。时成问写什么,他蹲在坟前想了半日,说:「没有名。写历阳无名氏,女,老,太元十年四月。怀里有三块糠饼。」
时成执笔的手停了停,到底照写了。
最后一锹土掩上,韩照在坟前蹲下,把怀里那本公抄摸出来,翻到《月令》那一页,纸毛子蹭着手心。掩骼埋胔,他认得这四个字;礼是厨刀,他记得这句话。从前他只当礼是一桩,今日方知,这一个字能掰开两半用:堡墙上的人用它把人推下坑,推完了,榜上写「平乱以礼」;荒坟岗上的他用它把人埋了,埋完了,连个名字都写不出。
他忽然不想再往深处想了。东园的先生们大约还讲得出许多道理,他讲不出。他把册子重新揣好,又把油纸包的糠饼、绳头、木片,一样一样挨着册子贴肉放了,按了按胸口,都在。
活口必须立刻带走。老耿寻来一辆柴车,铺上草,把跛足后生藏在车底,两个孩子塞进掏空的车帮夹层。三辆车仍旧三辆,青盐粗布都已换了粮,黄昏前出历阳界。
后生在车底忍住痛,又说了一句:那姓邓的大汉,前日夜里被黑船转走了,听船上人说话,是往上游的水寨送,人不在周家坞了。
邓大还活着,只是路更长了。韩照没言语,把这条也记进心里。
车过江口小店,那叫阿卯的男孩从车帮夹层里探出头,哑着嗓子问,带他们去哪儿。韩照在前头牵着缰,没有回头,半日,说了一句:「去一个死了人有名字、活着也有名字的地方。」说完自己顿了顿,想起东园义庄一排排写了名的木主,又想起身后荒坟岗上那片连姓都没有的新土,余下的话,没有再说。
车出江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周家坞的高墙立在暮色里,墙根那张请旌的新榜,被江风掀得啪啪作响。
他转回头,喝了一声牲口,车队向南,往建康去。怀里那半块糠饼一路硌着胸口,硬得像一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