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了比对。」他说,「我报告里会写清楚原因。样本条件不一致,不具备可比性。」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说的是他自己那摊活。这句话她听明白了。他挣的是这份钱,他就不能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写歪。
「报告什么时候出。」
「三天内。」
「那我等三天。」她说。
邵老师把手册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在桌角扶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今天这些,」她说,「我们会记在案里。」
「记录我要一份。」她说,「跟上次那张单子一样。」
「可以。」
记录是十分钟后打印出来的。那个年轻女孩把两页纸从打印机那边拿过来,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捏了一下。
她站在窗边看。
第一页是时间、地点、在场人。第二页是过程。过程写得很平,一行一行,从她进门那一段开始,到技术员说报告三天内出为止。
看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她的眼睛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选手以现场演唱方式自述创作过程,该方式缺乏客观标准,核查组建议按原定流程处理。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今天在这间屋里,没有人说过这句话。技术员没说,邵老师没说,那个女孩也没说。技术员说的是比对做不了,他把原因当面说清楚了。
她把那一行用手指按住,抬头看邵老师。
「这一句,」她说,「今天谁说的。」
邵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页纸。她的表情没有变,可她拿着手册的那只手往里收了一下,把手册夹得更紧。
「记录是跟着流程走的。」她说。
「流程里写着要写这一句。」
「流程里写着这一类情况怎么处理。」
「这一类情况是今天才有的。」她说,「今天上午我第一次说要唱三个版本。这句话写在纸上,写在我说之前还是之后。」
那个年轻女孩站在打印机旁边没有走。她看了邵老师一眼,又把眼睛转回纸上。
「这份记录的模板是谁给的。」她问。
「这个我不能答。」邵老师说。
「不用答。」她说,「我问一句就够。你们答不答,这一行字都在纸上。」
屋里那台设备的指示灯还在闪。技术员把电脑合上了一半,动作停在中间。
「记录我带走一份。」她说,「这句话我不划,我就这么带着。」
她把两页纸对折,放进包里,跟本子放在一起。放的时候她把包按了一下,让它平躺下去。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矮桌。矮桌还摆在原处,话筒没动。她唱的那三遍都在硬盘里,中间的间隔一秒没剪。
走廊上有人从她旁边过去,手上抱着一摞打印件,走得很快。她侧身让了一下。那个人过去的时候,她看见打印件最上面那一页的页眉,跟刚才那两页是同一个。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那摞纸的样子记下来,没追。
楼下的车里,苏照把材料袋从后座拿过来,问她要哪一份。
「都不用。」她说,「今天没交纸。」
「那你今天去做什么。」
「去唱了三遍。」她说,「三遍里有一遍,从来没有人听过。」
苏照发动了车。车出停车场的时候,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包上那张对折的纸吹起了一个角。
「他们那份记录上有一句话不是我说的。」她说。
苏照从后视镜里看她。
「哪一句。」
「说唱歌这个办法没有客观标准。」她说,「今天在场的四个人,三个都听见了技术员说做不了比对。写记录的人不在场,可他把这句话写进去了。」
「那就是有人提前交代过。」
「有人提前交代过。」她说,「这几天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等一个结果。那个结果不是核出一个答案。」
「是什么。」
「是核不完。」她说,「核不完就一直挂着。挂着我那三首歌就不能上,我就得一直等一张纸。」
苏照问她今天有没有签字。
「没有。」她说,「今天没交纸,也没签。」
「那要不要写一份陈述,把事情从头写一遍。」
「不用写。」她说,「纸在我手上。写了也是替他们写。」
车过一个路口,绿灯。苏照没有加速,车慢慢地过。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这句话带回去。」她说,「我不发出去,也不跟他们吵。这句话比那张记录有用。上面有纸的编号,有页码,有经手人的格子。」
「经手人那一栏今天填了吗。」
她低头把包里那两页纸抽出来,翻到末一页。
末一页最下面有一栏,叫经手。格子里印着一个字,姓杨。这个字她上一回见过,在另一张单子上。
她把纸折回去,放好。
「填好了。」她说,「三天出报告,这一份记录上写着三天以前要处理的意见。这个就能算数。」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她把包的拉链拉上,拉到底。
今天唱的那三遍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中间那一版她唱得最吃力,也最完整。吃力这件事她自己听得见,别人听不见,别人听见的只是有一个音接不上。
「明天做什么。」苏照问。
「等报告的这三天,我照常录棚。」她说,「他们写他们的,我写我的。」
回到工作室她把那两页纸夹进文件夹,跟上一张签收单放在一起。一个夹子夹的是收了什么的凭据,另一个夹的是写了什么的凭据。她把两个夹子并排立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