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密,我交代过他,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秦止戈说完那句话,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何彦雄没急着接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算锋利,却黑沉沉的压在两个人之间。
片刻后,何彦雄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老秦你还告诉我们?”
这话问得实在。
若真是把“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当铁律,此刻坐在这里的两个人,算是什么?
秦止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的坐在后面,他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对搓了两下。
何彦雄和汪斐都明白,那是一种很隐晦的犹豫,不是对面前两个人的犹豫,而是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犹豫。
然后他动了。
他上身微微前倾,整个人朝何彦雄的方向探了过去,肩背绷出一个蓄势的弧度。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何彦雄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眼底泛青的倦色。
但秦止戈没有只对着何彦雄说话,他的头又偏了偏,侧脸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汪斐,那道目光锋利无比,将两个人同时拢在了视野里。
“老何,”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只让这两个人听见,“你的为人,我也早有耳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滤过一遍才放出来的,不是不信任,而是太知道信任两个字的分量。
他顿了顿,目光从何彦雄脸上滑到汪斐脸上,又从汪斐脸上收回来,“这些年来,我见过的人比鬼还多。”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人是鬼,我自问还能辨出几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眼睛,“所以,希望我们能够合作。”
汪斐静静的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坚毅深沉的面容:“秦止戈,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会跟你合作?”
秦止戈忽然放声大笑,一直僵直的后背终于松下来,重新靠回舒适的椅背上。
“你们进来之前,有个女人带着律师来交材料。”他顿了顿,“她可不是头一回来了。我不是不愿意见她,是现在见了她,反而害了她。可这话我又不能明说,只好打发我徒弟周星芒去敷衍几句。”
“这跟咱们合作有什么关系?”汪斐问。
秦止戈语气松了一瞬,随即又拧紧了,目光直直落在汪斐脸上:“这女人有意思得很,我站在屋里从窗户都看见了。她看见老何的时候,分明是认识的,脸上那样子,跃跃欲试地想去打招呼。可老何压根没看她,她紧接着就去看老何开过来的那辆车。”
他转向何彦雄:“逸尘兄弟,你说,她看见老何,想起谁来了?”
何彦雄和汪斐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秦止戈立刻感受到了两人绷紧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座椅的空处,不紧不慢地说:“她是甄鹤年的女儿,一直觉得她爸当年突发急病没那么简单。事情刚出的那一年,她隔三差五地来,可查来查去也没线索,后来就不怎么来了。巧就巧在今天,隆化矿场出了人命,又发现了那种颜料,她偏偏又来了。”
“你为什么说见了她反倒害了她?”汪斐盯着秦止戈的脸,竭力掩住眼底的情绪。
秦止戈叹了口气:“兄弟,咱们都是干这行的。我没拿什么权威数据压人,但在我这辈子的经验里,一个知名人士出了意外,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最高。所以我不见她,第一是怕她有危险。第二,她这么急着来找我,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那真正的凶手,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她的。”
何彦雄瞧了瞧汪斐的脸色,主动接过话茬:“那万一她借提交资料的名义来找你求救呢?如果你见了她,完全可以暗中提醒或保护她,反而能帮上忙。你不见她,让她继续盲目调查,岂不是更危险?”
“哦?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啊!”秦止戈皮笑肉不笑地只盯着汪斐看,“老何说得也对,可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她交上来的资料我也会认真看,但我目前最大的任务是侦办隆化矿场的案子。至于有没有交,要不要并案,那都是后话了。”
汪斐把车停到路边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彻底熄了火。
秦止戈双手随意的放在后座上面,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逸尘兄弟有什么高见?”
汪斐从手台里拿出烟盒半举在空中,“抽烟吗?”
秦止戈伸手去拿:“当然,干刑警的怎么能不抽烟呢?”
汪斐突然收回手,把他晾在了那里:“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毛病,就是不给外人递烟。”
秦止戈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笑罢,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两位应该还不知道吧,这次出意外的几个矿工,死的时候都是脖颈僵直,面色煞白。”
何彦雄眼皮跳了跳:“有什么奇怪的吗?”
“凶案现场发生任何状况都不奇怪。”秦止戈慢悠悠地说,“奇怪就奇怪在,甄鹤年突发急病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
汪斐双目紧盯着他:“你去过现场?”
“当然。这案子从始至终都是我主办的,现场也是我徒弟勘察的,我怎么可能看不到?”
“那甄鹤年为什么救过来了?”
秦止戈把手指放在嘴边,像是在回味什么:“我们去现场的时候,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桌上有洒出来的牛奶、清水,还有一些维生素。看得出来,施救的人想帮甄鹤年缓解中毒症状,但方法不算得当,效果并不明显。他能救过来,一来是救护车来得够快,二来是他女儿一再要求用最好的解毒药品。”
三人沉默了片刻。
秦止戈用手指敲了敲前排座椅的靠背:“同样的贵价颜料,同样的中毒症状。逸尘兄弟,你说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吗?”
“那你们的调查怎么停止了呢?”何彦雄若有所思,“中毒这事可不小,就真的没从线索里面检查出来什么吗?”
秦止戈似乎早就想到他们的疑问,他不慌不忙的说道:“通常来说,如果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第一个发现受害者的人有最大的嫌疑。”
车里的空气安静起来,这仿佛又回到了一开始何彦雄跟汪斐提出的假设。
可他们还没提出疑议,秦止戈就再说了起来:“但是我已经查过她了,虽然是她先发现的,但是从各个方面来说,她都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位甄先生是个画画的,他能接触这种有毒的颜料是在合理范围之内。至于为什么会过量,哪种颜料过量的,我们目前真的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汪斐松开方向盘,转过身,冷冷地盯着秦止戈:“那如果那个女人身上还藏着线索,或者顺着她能挖出更多东西,你是不是就能把案子往前推,早一点揪出真凶?”
秦止戈颇有意味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对方。
秦止戈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既然你这么上心,不如就去她身边,看看她到底藏着什么。”
话音刚落,秦止戈甚至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他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和甄言之间,绝不止普通交情。
汪斐与何彦雄飞快地对视一眼。
这个主意,正和他们想的不谋而合。
“也好。”汪斐干脆地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松了几分,“我们来林城市,本来就是听秦队长指派的。既然您开了口,我们就照做。希望咱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