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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名单上有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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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没有太阳。

秦简睁开眼睛时,窗外是一片沉沉的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远处那些高楼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是随时都会被雾气吞没。

他盯着窗户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去找江叙。

床边的椅子空着。

昨晚九点的电话结束以后,江叙按照约定回了家。离开之前,他把秦简今天要做的事情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早上抽血。】

【十点前吃完早餐。】

【难受立刻按铃。】

【不许一个人去走廊。】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几行稍微大一点。

【第四天,等我。】

秦简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

纸角已经因为昨晚被他反复摸过,微微卷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零三分,江叙应该刚刚起床,或者正在被母亲催着吃早餐。

秦简拿起手机,没有立刻发消息。

他想等江叙先说早安。

前三天都是江叙先发。

第一天没有正式的早安,因为他们是在医院里醒来的。

第二天六点四十二分,江叙问他醒了吗。

第三天江叙直接站在病房门外。

第四天,秦简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仍然记得。

七点零五分。

手机没有动静。

七点零八分。

屏幕依旧安静。

秦简将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告诉自己江叙可能正在洗漱。可不到一分钟,他又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聊天框确认网络是否正常。

护士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他低头盯着手机的样子。

“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秦简放下手机:“还好。”

护士将体温计递给他,随后低头查看监护数据。

“胸口有没有不舒服?”

“有一点闷。”

“比昨晚严重吗?”

“差不多。”

“头晕呢?”

“刚醒的时候有一点。”

护士抬头看他:“昨天医生是不是说过,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们?”

“我现在说了。”

“你男朋友不在,就开始拖延汇报了?”

秦简怔了一下,耳朵很快有些发红。

护士像是随口一说,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下数据,没有继续打趣。可秦简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病房门,仿佛江叙随时会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那句话。

“他什么时候来?”护士问。

“下午。”

“今天不用上课?”

“上午要去学校。”

“那你今天老实一点,别让他来了以后又问我们,你有没有隐瞒不舒服。”

秦简小声道:“他没有那么烦。”

护士抬眼看他:“昨天是谁追着医生问了五遍,心率比前一天快了多少?”

秦简彻底说不出话。

七点十二分,手机终于震动。

他几乎立刻拿起来。

【醒了吗?】

秦简盯着那三个字,故意等了十几秒才回复。

【刚醒。】

江叙没有发现他的等待。

【今天难受吗?】

【胸口有一点闷,刚醒的时候头晕。护士已经知道。】

消息发送后,秦简自己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情况。

江叙很快回复。

【心率呢?】

秦简抬头看向监护仪,将上面的数字拍下来发给他。

【暂时还好。】

【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

【阿姨还没来?】

【在路上。】

【我上午有课,中午给你打电话。下午评估结果出来以前到医院。】

秦简看见最后一句,心里缓慢安定下来。

【今天是第四天。】

江叙隔了半分钟才回答。

【我知道。】

【天气不好。】

【嗯。】

【没有太阳。】

这一次,江叙回复得很快。

【病房有灯。】

秦简看向头顶没有打开的灯,嘴角慢慢弯起来。

【现在还没开。】

【那就开。】

【我不想动。】

【叫护士。】

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

【开灯也要麻烦护士?】

【你现在不能下床。】

【你比医生管得多。】

【第四天第一条记录,秦简不听话。】

秦简立刻坐直一点。

【删掉。】

【不删。】

【我现在就开灯。】

护士看着秦简伸手去够床头开关,无奈地替他按了一下。

灯亮起来时,病房里的灰暗被驱散了不少。

秦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叙。

【开了。】

对面停顿片刻,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江叙家的餐桌,一碗还没有吃完的粥放在面前,旁边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窗外同样是阴沉的天空,玻璃上残留着前几日融雪后的水痕。

【我也开了。】

秦简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刚醒时那么冷了。

八点半,秦简完成了例行抽血。

这次只有四管,比前一天少了很多。护士按住针口时,他甚至还有心情问,是不是代表今天的检查会轻松一点。

护士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告诉他,移植评估组上午会开会讨论结果。

“今天能决定进不进名单吗?”秦简问。

“有可能。”

“几点?”

“不能确定。”

“中午以前呢?”

护士看着他:“你是在等结果,还是在等你男朋友?”

秦简没有否认。

“都等。”

护士替他贴好胶布。

“结果出来以后,医生会第一时间过来。人什么时候来,你自己问。”

秦简低头看手机。

江叙已经开始上课,没有再发消息。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秦简下意识抬起头,却只看见母亲提着早餐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重新整理过,脸上也看不出昨晚哭过的痕迹。可秦简仍然注意到,她眼下的疲惫比前几天更明显。

“爸呢?”秦简问。

“在和国外的医生通电话。”

“还是以前那位?”

“嗯,他想把你最近的检查资料发过去,再听听那边的意见。”

母亲将早餐一份份摆在小桌板上。

秦简看了一眼,仍然是粥和蒸蛋,只多了一小碟切得很碎的蔬菜。

“每天都一样。”

“医生让你吃清淡一点。”

“至少可以换一种粥。”

“明天换。”

秦简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又问:“评估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没有说。”

“您是不是已经问过了?”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简立刻看出来:“结果不好?”

“还没有结果。”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母亲坐在床边,沉默几秒,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是结果不好。”

“是医生说,即便评估通过,也只是获得进入等待名单的资格。”

秦简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我知道。”

“等待时间没有人能确定。”

“我也知道。”

“而且你现在的情况,未必能够一直靠药物维持。”

秦简握着勺子的手轻轻收紧。

“所以呢?”

“医生说,如果心律失常再次严重发作,可能要先进入监护病房,甚至提前使用辅助设备。”

母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最后几个字还是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秦简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话,他昨天已经听过。

可从母亲口中重新说出来,仍然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再次压在病房里。

“妈。”秦简轻声叫她。

“嗯。”

“我会配合。”

“我知道。”

“你别总哭。”

女人立刻低下头:“我没哭。”

秦简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们家是不是没人会说实话?”

母亲也笑了,却在笑出来的瞬间掉了眼泪。

她迅速擦掉,像是觉得被儿子发现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秦简伸出手。

母亲握住他。

“以前你五岁的时候,第一次住院。”她说,“护士给你打针,你疼得一直发抖,也没有哭。”

“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

“后来晚上你睡着以后,还一直抓着我的手。”

秦简已经不记得那次住院。

他只记得自己从小就被告诉,要懂事,要坚强,不要因为父母工作忙而哭闹,也不要让任何人担心。

久而久之,他真的以为只要不说害怕,害怕就不会存在。

“现在可以说怕。”母亲轻声道。

“江叙也这么说。”

“他说得对。”

“您现在很喜欢他?”

母亲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总让我少麻烦他。”

“以前不知道你们在一起。”

“在一起以后就可以麻烦?”

“不是麻烦。”

女人看着秦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温柔。

“只是有些害怕,父母能陪你,有些害怕,你只愿意让他看见。”

秦简低下头。

他发现自己确实如此。

面对父母,他更习惯说没事。因为从小看见他们为自己奔波,便本能地不愿意再增加负担。

面对江叙,他曾经也想这样。

可江叙不允许。

那个人会追问,会生气,会因为每一个谎言红着眼睛看他,也会在知道最坏的结果以后,仍然坐在床边让他说实话。

“他今天下午来。”秦简说。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早上他给我发过消息,问今天评估几点结束。”

秦简皱眉:“他为什么有您的联系方式?”

“昨晚加的。”

“他没有告诉我。”

母亲终于有了点笑意:“所有事情不骗,回头你可以问他。”

秦简立刻拿起手机,想给江叙发消息。

看见时间已经接近上课,他又停了下来。

“算了,中午再问。”

母亲看着他:“不怕等了?”

秦简望向床头柜上那张写着“第四天,等我”的纸。

“有一点。”

“但他会来。”

上午十点,心理评估医生再次来到病房。

这一次,她没有单独和秦简谈,而是让父母一起参加。问题比昨天更加具体,包括家庭是否能够长期陪护,术后用药是否有经济与生活保障,以及秦简本人是否能够理解移植后的风险。

秦简父亲从国外医生那里回来,坐在床边,认真回答每一项问题。

“家庭成员是否支持患者接受移植?”

“支持。”

“是否能够保证术后长期复查和用药?”

“可以。”

“如果患者需要长期停学,家庭是否有相应安排?”

“有。”

“主要照顾者是谁?”

秦简父母同时开口。

“我们。”

医生记录下来,又看向秦简。

“除父母以外,你是否还有其他稳定的情感支持?”

秦简没有迟疑。

“有。”

“谁?”

“江叙。”

父亲的神情轻微变化了一下,却没有打断。

医生继续询问:“你们认识多久?”

“四年多。”

“他了解移植风险吗?”

“知道一部分。”

“他是否同意参与后续支持?”

秦简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问过。”

医生抬起头:“昨天你填写他为重要支持者,却没有询问他的意愿?”

“他一定会同意。”

“这是你的判断,还是他说过?”

秦简被问得沉默下来。

他忽然想起江叙曾经说过,不要替未来的他做选择。

可秦简似乎仍然习惯替江叙假设答案。

认为他一定会来,一定会等,也一定愿意承受所有事情。

“我会问。”秦简说。

医生点了点头。

“重要支持并不等于承担全部责任。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病房的人,而是一段稳定、诚实、能够长期维持的关系。”

秦简看向父母。

他们显然也听懂了这句话。

“我知道。”他说。

“那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等不到。”

“等不到供体?”

“嗯。”

“还有呢?”

“等到了,手术也不成功。”

“还有吗?”

秦简沉默很久。

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在等待。

最终,他轻声说道:“他以后会后悔。”

父亲抬起头。

母亲握紧了手中的纸巾。

医生却没有立刻安慰,只平静地问:“为什么觉得他会后悔?”

“因为他现在不知道以后有多难。”

“你知道吗?”

“不知道。”

“既然你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一定会后悔?”

秦简无法回答。

医生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字。

“治疗不仅是让身体继续活下去,也包括学习怎样面对不确定。”

“你不能提前替别人承受,也不能提前替别人放弃。”

“你可以问他愿不愿意。”

“而不是先认定,他迟早会后悔。”

评估结束以后,秦简一直很安静。

父母去走廊和医生说话,他独自靠在床头,反复看着江叙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中午给你打电话。】

十一点五十九分,电话准时响起。

秦简接通以后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学校食堂嘈杂的背景声。

江叙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怎么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接电话以后没有说话。”

秦简垂下眼睛。

“评估结束了。”

“结果呢?”

“下午才知道。”

“上午问了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治疗,家里能不能长期照顾,还有重要支持者。”

江叙停顿了一下。

“你写了我。”

“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写都写了,我说什么?”

秦简握紧手机。

“医生说,我不应该替你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你愿不愿意长期陪我。”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食堂里的广播声隐约传来,提醒学生不要浪费食物。秦简能够想象江叙站在窗边,手里可能还拿着没有吃完的午饭。

“所以你愿意吗?”秦简问。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的沉默让秦简的心脏骤然收紧。

监护仪上的数字出现变化。

“秦简。”江叙忽然叫他。

“嗯。”

“先看心率。”

秦简抬头,发现数字比刚才快了许多。

“我没事。”

“慢一点呼吸。”

“你先回答。”

“愿意。”

那两个字来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秦简却没有因为答案放松。

“你知道长期是什么意思吗?”

“医生怎么说?”

“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手术以后要一直吃药,会反复检查,也可能出现排异和感染。”

“嗯。”

“我可能不能正常上学,也不能和你去同一个城市。”

“嗯。”

“如果手术不成功——”

“秦简。”

江叙打断他。

“医生问的是愿不愿意支持你治疗,不是让我保证每一个结果。”

秦简闭上眼睛。

“可你以后会很累。”

“我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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