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没有太阳。
秦简睁开眼睛时,窗外是一片沉沉的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远处那些高楼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是随时都会被雾气吞没。
他盯着窗户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去找江叙。
床边的椅子空着。
昨晚九点的电话结束以后,江叙按照约定回了家。离开之前,他把秦简今天要做的事情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早上抽血。】
【十点前吃完早餐。】
【难受立刻按铃。】
【不许一个人去走廊。】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几行稍微大一点。
【第四天,等我。】
秦简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
纸角已经因为昨晚被他反复摸过,微微卷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零三分,江叙应该刚刚起床,或者正在被母亲催着吃早餐。
秦简拿起手机,没有立刻发消息。
他想等江叙先说早安。
前三天都是江叙先发。
第一天没有正式的早安,因为他们是在医院里醒来的。
第二天六点四十二分,江叙问他醒了吗。
第三天江叙直接站在病房门外。
第四天,秦简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仍然记得。
七点零五分。
手机没有动静。
七点零八分。
屏幕依旧安静。
秦简将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告诉自己江叙可能正在洗漱。可不到一分钟,他又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聊天框确认网络是否正常。
护士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他低头盯着手机的样子。
“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秦简放下手机:“还好。”
护士将体温计递给他,随后低头查看监护数据。
“胸口有没有不舒服?”
“有一点闷。”
“比昨晚严重吗?”
“差不多。”
“头晕呢?”
“刚醒的时候有一点。”
护士抬头看他:“昨天医生是不是说过,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们?”
“我现在说了。”
“你男朋友不在,就开始拖延汇报了?”
秦简怔了一下,耳朵很快有些发红。
护士像是随口一说,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下数据,没有继续打趣。可秦简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病房门,仿佛江叙随时会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那句话。
“他什么时候来?”护士问。
“下午。”
“今天不用上课?”
“上午要去学校。”
“那你今天老实一点,别让他来了以后又问我们,你有没有隐瞒不舒服。”
秦简小声道:“他没有那么烦。”
护士抬眼看他:“昨天是谁追着医生问了五遍,心率比前一天快了多少?”
秦简彻底说不出话。
七点十二分,手机终于震动。
他几乎立刻拿起来。
【醒了吗?】
秦简盯着那三个字,故意等了十几秒才回复。
【刚醒。】
江叙没有发现他的等待。
【今天难受吗?】
【胸口有一点闷,刚醒的时候头晕。护士已经知道。】
消息发送后,秦简自己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情况。
江叙很快回复。
【心率呢?】
秦简抬头看向监护仪,将上面的数字拍下来发给他。
【暂时还好。】
【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
【阿姨还没来?】
【在路上。】
【我上午有课,中午给你打电话。下午评估结果出来以前到医院。】
秦简看见最后一句,心里缓慢安定下来。
【今天是第四天。】
江叙隔了半分钟才回答。
【我知道。】
【天气不好。】
【嗯。】
【没有太阳。】
这一次,江叙回复得很快。
【病房有灯。】
秦简看向头顶没有打开的灯,嘴角慢慢弯起来。
【现在还没开。】
【那就开。】
【我不想动。】
【叫护士。】
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
【开灯也要麻烦护士?】
【你现在不能下床。】
【你比医生管得多。】
【第四天第一条记录,秦简不听话。】
秦简立刻坐直一点。
【删掉。】
【不删。】
【我现在就开灯。】
护士看着秦简伸手去够床头开关,无奈地替他按了一下。
灯亮起来时,病房里的灰暗被驱散了不少。
秦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叙。
【开了。】
对面停顿片刻,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江叙家的餐桌,一碗还没有吃完的粥放在面前,旁边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窗外同样是阴沉的天空,玻璃上残留着前几日融雪后的水痕。
【我也开了。】
秦简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刚醒时那么冷了。
八点半,秦简完成了例行抽血。
这次只有四管,比前一天少了很多。护士按住针口时,他甚至还有心情问,是不是代表今天的检查会轻松一点。
护士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告诉他,移植评估组上午会开会讨论结果。
“今天能决定进不进名单吗?”秦简问。
“有可能。”
“几点?”
“不能确定。”
“中午以前呢?”
护士看着他:“你是在等结果,还是在等你男朋友?”
秦简没有否认。
“都等。”
护士替他贴好胶布。
“结果出来以后,医生会第一时间过来。人什么时候来,你自己问。”
秦简低头看手机。
江叙已经开始上课,没有再发消息。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秦简下意识抬起头,却只看见母亲提着早餐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重新整理过,脸上也看不出昨晚哭过的痕迹。可秦简仍然注意到,她眼下的疲惫比前几天更明显。
“爸呢?”秦简问。
“在和国外的医生通电话。”
“还是以前那位?”
“嗯,他想把你最近的检查资料发过去,再听听那边的意见。”
母亲将早餐一份份摆在小桌板上。
秦简看了一眼,仍然是粥和蒸蛋,只多了一小碟切得很碎的蔬菜。
“每天都一样。”
“医生让你吃清淡一点。”
“至少可以换一种粥。”
“明天换。”
秦简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又问:“评估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没有说。”
“您是不是已经问过了?”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简立刻看出来:“结果不好?”
“还没有结果。”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母亲坐在床边,沉默几秒,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是结果不好。”
“是医生说,即便评估通过,也只是获得进入等待名单的资格。”
秦简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我知道。”
“等待时间没有人能确定。”
“我也知道。”
“而且你现在的情况,未必能够一直靠药物维持。”
秦简握着勺子的手轻轻收紧。
“所以呢?”
“医生说,如果心律失常再次严重发作,可能要先进入监护病房,甚至提前使用辅助设备。”
母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最后几个字还是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秦简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话,他昨天已经听过。
可从母亲口中重新说出来,仍然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再次压在病房里。
“妈。”秦简轻声叫她。
“嗯。”
“我会配合。”
“我知道。”
“你别总哭。”
女人立刻低下头:“我没哭。”
秦简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们家是不是没人会说实话?”
母亲也笑了,却在笑出来的瞬间掉了眼泪。
她迅速擦掉,像是觉得被儿子发现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秦简伸出手。
母亲握住他。
“以前你五岁的时候,第一次住院。”她说,“护士给你打针,你疼得一直发抖,也没有哭。”
“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
“后来晚上你睡着以后,还一直抓着我的手。”
秦简已经不记得那次住院。
他只记得自己从小就被告诉,要懂事,要坚强,不要因为父母工作忙而哭闹,也不要让任何人担心。
久而久之,他真的以为只要不说害怕,害怕就不会存在。
“现在可以说怕。”母亲轻声道。
“江叙也这么说。”
“他说得对。”
“您现在很喜欢他?”
母亲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总让我少麻烦他。”
“以前不知道你们在一起。”
“在一起以后就可以麻烦?”
“不是麻烦。”
女人看着秦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温柔。
“只是有些害怕,父母能陪你,有些害怕,你只愿意让他看见。”
秦简低下头。
他发现自己确实如此。
面对父母,他更习惯说没事。因为从小看见他们为自己奔波,便本能地不愿意再增加负担。
面对江叙,他曾经也想这样。
可江叙不允许。
那个人会追问,会生气,会因为每一个谎言红着眼睛看他,也会在知道最坏的结果以后,仍然坐在床边让他说实话。
“他今天下午来。”秦简说。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早上他给我发过消息,问今天评估几点结束。”
秦简皱眉:“他为什么有您的联系方式?”
“昨晚加的。”
“他没有告诉我。”
母亲终于有了点笑意:“所有事情不骗,回头你可以问他。”
秦简立刻拿起手机,想给江叙发消息。
看见时间已经接近上课,他又停了下来。
“算了,中午再问。”
母亲看着他:“不怕等了?”
秦简望向床头柜上那张写着“第四天,等我”的纸。
“有一点。”
“但他会来。”
上午十点,心理评估医生再次来到病房。
这一次,她没有单独和秦简谈,而是让父母一起参加。问题比昨天更加具体,包括家庭是否能够长期陪护,术后用药是否有经济与生活保障,以及秦简本人是否能够理解移植后的风险。
秦简父亲从国外医生那里回来,坐在床边,认真回答每一项问题。
“家庭成员是否支持患者接受移植?”
“支持。”
“是否能够保证术后长期复查和用药?”
“可以。”
“如果患者需要长期停学,家庭是否有相应安排?”
“有。”
“主要照顾者是谁?”
秦简父母同时开口。
“我们。”
医生记录下来,又看向秦简。
“除父母以外,你是否还有其他稳定的情感支持?”
秦简没有迟疑。
“有。”
“谁?”
“江叙。”
父亲的神情轻微变化了一下,却没有打断。
医生继续询问:“你们认识多久?”
“四年多。”
“他了解移植风险吗?”
“知道一部分。”
“他是否同意参与后续支持?”
秦简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问过。”
医生抬起头:“昨天你填写他为重要支持者,却没有询问他的意愿?”
“他一定会同意。”
“这是你的判断,还是他说过?”
秦简被问得沉默下来。
他忽然想起江叙曾经说过,不要替未来的他做选择。
可秦简似乎仍然习惯替江叙假设答案。
认为他一定会来,一定会等,也一定愿意承受所有事情。
“我会问。”秦简说。
医生点了点头。
“重要支持并不等于承担全部责任。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病房的人,而是一段稳定、诚实、能够长期维持的关系。”
秦简看向父母。
他们显然也听懂了这句话。
“我知道。”他说。
“那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等不到。”
“等不到供体?”
“嗯。”
“还有呢?”
“等到了,手术也不成功。”
“还有吗?”
秦简沉默很久。
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在等待。
最终,他轻声说道:“他以后会后悔。”
父亲抬起头。
母亲握紧了手中的纸巾。
医生却没有立刻安慰,只平静地问:“为什么觉得他会后悔?”
“因为他现在不知道以后有多难。”
“你知道吗?”
“不知道。”
“既然你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一定会后悔?”
秦简无法回答。
医生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字。
“治疗不仅是让身体继续活下去,也包括学习怎样面对不确定。”
“你不能提前替别人承受,也不能提前替别人放弃。”
“你可以问他愿不愿意。”
“而不是先认定,他迟早会后悔。”
评估结束以后,秦简一直很安静。
父母去走廊和医生说话,他独自靠在床头,反复看着江叙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中午给你打电话。】
十一点五十九分,电话准时响起。
秦简接通以后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学校食堂嘈杂的背景声。
江叙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怎么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接电话以后没有说话。”
秦简垂下眼睛。
“评估结束了。”
“结果呢?”
“下午才知道。”
“上午问了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治疗,家里能不能长期照顾,还有重要支持者。”
江叙停顿了一下。
“你写了我。”
“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写都写了,我说什么?”
秦简握紧手机。
“医生说,我不应该替你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你愿不愿意长期陪我。”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食堂里的广播声隐约传来,提醒学生不要浪费食物。秦简能够想象江叙站在窗边,手里可能还拿着没有吃完的午饭。
“所以你愿意吗?”秦简问。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的沉默让秦简的心脏骤然收紧。
监护仪上的数字出现变化。
“秦简。”江叙忽然叫他。
“嗯。”
“先看心率。”
秦简抬头,发现数字比刚才快了许多。
“我没事。”
“慢一点呼吸。”
“你先回答。”
“愿意。”
那两个字来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秦简却没有因为答案放松。
“你知道长期是什么意思吗?”
“医生怎么说?”
“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手术以后要一直吃药,会反复检查,也可能出现排异和感染。”
“嗯。”
“我可能不能正常上学,也不能和你去同一个城市。”
“嗯。”
“如果手术不成功——”
“秦简。”
江叙打断他。
“医生问的是愿不愿意支持你治疗,不是让我保证每一个结果。”
秦简闭上眼睛。
“可你以后会很累。”
“我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