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殊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他想翻身，结果刚动了一下腰，整个人就僵住了。
酸。从腰眼一路往下，像被人拆了重新组装但是装错了位置。他躺回枕头上，闷哼了一声，脑子里把昨晚的事情过了一遍，脸就红了，只能把拉过被子再缓一会。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正常的走路，是拖着拖鞋蹭地走的声音，跟一只大型犬在地板上挪动似的。门被推开，宋闻星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做贼心虚的轻。
“宝贝？你醒了吗？”
温殊没理他。
脚步声蹭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宋闻星大概是蹲下来了，因为他的声音从很低的位置传过来，近在耳边。
“温殊——”
“别叫我。”温殊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宋闻星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温殊露在外面的肩膀。
“你生气啦？”
“没生气。”
“你都不看我。”
“不想看你。”
“那我给你揉揉腰？”说着就要掀被子。
“哎哎哎。”温殊急的紧紧的扯着被子，探出脑袋看着他：“别闹了。”
宋闻星看着他软绵绵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那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
“那我——”
“宋闻星。”温殊从枕头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温柔的，眉毛也是温柔的。他连生气都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没有棱角，不会伤人。
“你让我安静躺一会儿行不行？”
宋闻星看着他那张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乖乖地闭上嘴，但没走，就在床边蹲着，下巴搁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温殊。
温殊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宋闻星的呼吸声就在耳边，热乎乎地喷在他的手臂上，存在感太强了，根本睡不着。
“你看什么？”温殊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宋闻星说，声音低低的：“你说我怎么就找了个这么好看的老婆呢。真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温殊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脸，“油嘴滑舌。”
宋闻星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我真错了。”他闷声说，“昨晚没忍住。”
温殊的耳朵又红了。他抽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你出去看看岁安醒了没有。”
“醒了。”宋闻星说，“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在穿衣服了。”
“穿反了吧？”
“没有，我看着穿的。”
“就是鞋子穿反了，总跟他说左右还是记不住。”
温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宋闻星在外面轻轻扯了扯被角。
“别闷着了，出来。”
“你走开。”
“我抱你我抱你……”
被子外面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岁安的声音从门口炸开：“爸爸！太阳晒屁股了！你今天在怎么赖床了？”
岁安跑进来，趴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小脑袋，笑嘻嘻地看着他。
“爸爸羞羞，太阳都老高了还不起床。”
温殊深吸了一口气，有苦说不出。
“安安，爸爸今天不太舒服，你让星星哥哥送你去上幼儿园好不好？”
岁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不笑了。他爬上床，凑到温殊面前，小手贴在他的额头上，像温殊平时给他量体温那样。
“爸爸生病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爸爸睡觉，安安自己吃饭。”岁安认真地点头，从床上滑下去，转身拉宋闻星的裤腿，“星星哥哥，爸爸不舒服，你不要吵他。”
宋闻星蹲下来，跟岁安平视：“好，不吵他。那安安去吃早饭，等会我们去上学。”
“好！”岁安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地敲在地板上。
宋闻星站起来，伸手把温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停在耳后，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真的很疼？”他的声音低下来，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温殊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宋闻星的眼里的愧疚是真的。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温殊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下次我不闹那么凶了。”
温殊抬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顺了两下。宋闻星的头发有点硬，但摸上去很顺，手感很好。
“我又没说不让你……”温殊的声音很轻，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就是你能不能有点数。”
“我知道了。”
“好了，我去洗漱，你看着岁安，让他把早饭吃了。”
“我抱你去。”
“哎哎哎，”温殊推开他：“你以为我七老八十了，洗个脸还得让人抱啊。”
“你就算是七老八十了也得是我老婆。”宋闻星抱着他不撒手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于是就变成了，温殊在洗脸，宋闻星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一会递毛巾，一会递牙刷……
吃过早饭宋闻星送岁安去上学，温殊今天不去公司，反正他也经常居家办公。做设计师就这点好啊，但是他想到林远青走了之后，周总跟他说的话，推荐他接替林远青的位置。温殊心里五味杂陈，更何况他上次跟沈既明的合作说的是这个冬天慢慢敲定，这也要提上日程了。
“车我开走了，我送安安去幼儿园，你在家好好休息。中午等我回来给你做午饭。”
“你不要做啊，反正冰箱里什么都没有，等我回来。”
温殊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的：“好。”大概这就是他向往的生活吧，没想到愿望成真是这种感觉。
宋闻星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鼻尖，最后在嘴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走了，一会儿就回来。”
温殊看着他那张脸，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温殊笑着收回手，“去吧，路上慢点。”
温殊回来坐在沙发上，某处还隐隐作痛，但是心里却无比踏实，他一直在追寻的安宁的日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没想到就这样让他实现了，他现在有爱人，有孩子，已经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却没想到给他这种幸福的人竟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想起宋闻星，温殊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正在这个时候，关元思的视频通话来了。
他接起视频。
“元元。”
“你笑什么呢，笑的眼不见眼的。”关元思看见他免不了要调侃几句：“又是你那个小男朋友？”
“什么小男朋友，你别乱说啊。”
关元思顿时明白了什么，□□一声：“哦～，那你意思是他不小，很～大～咯～”
温殊明白过来她什么意思，顿时气红了脸：“别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到底什么事啊？”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殊殊，我发现你真的很见色忘友啊，有了男朋友就不要我了。”关元思做事就要落泪：“独留我关宝钏一人苦守巴黎，简直是痛彻心扉啊。”
“我哪里不要你了，倒是你，天天游山玩水，让我羡慕的很啊。”温殊也说到。
“那你倒是来啊，以前叫你来你不来，有了安安之后就更没有时间了不是，”关元思突然话锋一转：“要不今年你带着安安来巴黎过年吧，这边年味还可以哎，华人街也有庙会，你和安安都会喜欢的。”
温殊没有说话。
关元思以为他在想宋闻星：“行行行，带上你那个大～男朋友，我不吃醋。”
“元元，今年，我……”温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想带他回家过年。”他说的郑重又坚定，虽然他还没有跟宋闻星说过这件事 ，但是他想带宋闻星回去，见见他的父母，告诉他们，自己找了那个人，他虽然年轻，但是真心对自己对安安，是一个很值得依靠的男人。
“你想带他回去啊？正式见家长了？”关元思也很意外。
“嗯。”
“殊殊……”关元思有些欲言又止。
“你说啊，怎么还吞吞吐吐的？”温殊看出了她的疑惑。
“你真的就认定是那个人了吗？但是我怎么总是觉得他不适合你。”关元思实话实说，她总觉得那个宋闻星不像是一个简单的大学生。
“我一直觉得，你更适合像沈既明那样的人，成熟稳重，帅气多金。”关元思顿了顿：“太年轻的人，我总觉得他心性不定，要是再遇上一个像……”关元思提起那个名字就觉得恶心：“到时候给你来一句，他家里不同意，他要回去结婚生子，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啊，殊殊，我真的是为你着想。你这个人啊，心太软，对人太温柔，总觉得全是世界的人都像你一样温柔，但是有些人——”下半句她没有说完。关元思知道温殊心性善良温柔，最是容易受骗，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突然冒出来说喜欢温殊，也许温殊当局者迷，但是她是最不愿见到温殊受伤害的，作为朋友自然得是思虑周全。
“元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知道你不放心。”温殊的声音放得很柔很柔，“你怕我受伤，怕我重蹈覆辙，怕我把心交出去又被摔在地上。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元元，如果我一直怕，我就什么都得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雪落在手心里，凉凉的，但化开了是水。
“我不能因为上一次摔了，就这辈子都趴着不起来。我不能因为遇见过一个不好的人，就认定所有的人都不好。我不能因为怕受伤，就把所有对我好的人都推开。”
“闻星他……值得我试一次。”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不是因为他完美，而是因为他让我觉得，被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不是需要去争取的，不是需要去讨好的，不是需要小心翼翼的。就是——很自然地在那里。”
关元思听着侧过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嘴里骂了一句“该死的温殊你说这么煽情干嘛”，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温殊看着她，没有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关元思擦了半天的眼泪，转回来的时候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表情比刚才松了很多。她看着温殊，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温柔。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好，跟一杯温水似的，谁靠近你都觉得舒服。”
“但后来我觉得，这也是你最大的缺点。因为你太温柔了，太好说话了，太容易被人利用了。那个人走的时候，你就一个人那样坐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笑，照常对所有人温柔。我当时就在想，温殊你是不是不会生气？你是不是不会恨？你是不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吞了，然后还笑着对全世界说‘没关系’？”
温殊没有说话，手指在水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但是现在——”关元思吸了吸鼻子，嘴角慢慢弯起来，“我现在觉得，你的温柔不是缺点。是因为你太温柔了，所以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能看到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你能看到他值得你赌一次。”
温殊眨了眨眼，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所以你不反对了？”
“我什么时候说反对了？”关元思翻了个白眼，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这个白眼翻得一点气势都没有，“我只是让你想清楚。你想清楚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不过我可把话说前头啊——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立刻从巴黎飞回来，打断他的腿。”
温殊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