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罗雪尽把两人送到山口。说是相送,其实还押了一整车的竹简,要他们沿途分送各地。沈流看着那堆得冒尖的马车,深觉师兄是拿他们当免费的驿卒。
“那边刚安稳下来,各处又缺人手。你们倒好,说走便走。”罗雪尽抱臂站在山道边,语气颇有不满。
沈流身上披着厚重的白狐裘,被衬得脸色愈发白净:“师兄,我们又不是游山玩水去了……”
罗雪尽不理他,只冷冷看向贺谏白:“你若再把我师弟弄丢——”
贺谏白翻了个白眼:“他比较擅长把我弄丢。”
“……”
这两年间,天下局势变了又变。罗雪尽当街刺杀弥海新王,原以为一剑贯穿心脉,安平边军旋即北上,与弥海交战。可真正开战以后,弥海王又现身北境。罗雪尽得知此事,把桌子劈成了两半。
两国在黎阳、广河一带打了近两年,城池几度易手,粮道断了又续,至今仍未分出胜负。寒音和齐辉都跃跃欲试,却只在边境稍作试探,并未真正举国入局。落明倒是安稳,隧生溪也逐渐壮大,不容天下忽视。
沈流与贺谏白在隧生溪住过一阵,又外派一趟安置流民。直到深秋,第一批屋舍终于修好,才决定离开。
临走前,贺谏白给沈流买了件白狐裘。
这让沈流很没有必要地想起从前那件价值两千金的织花暗纹薄羽狐裘。他旁敲侧击问过价钱,贺谏白不肯说,只道没有上一件贵。
“钱都给大舅哥造反用了,你就将就点穿件便宜货吧。”
“……”
除此以外,贺谏白还特地找了位铸刀师傅,为他再打了一柄六尺半的长刀。
“你是不是对我的身量有什么误解?”他拖着那柄比他原先那把还长半尺的刀,心情复杂。
贺谏白也觉得不妥,摸了摸鼻子,接过长刀背在自己背上:“我以为你就喜欢长的。”
沈流抢了回去,长是太长了一点,但是帅啊!他又没说不要。
于是现下,他披着雪白狐裘,背着一把惊世骇俗的长刀,骑在马上,远看活像哪个话本里不通世事、初入江湖、脑子不大好使的公子哥。
他们先去了落明那处流萤地。那是多年前途经落明时,贺谏白买下的一处宅院,临湖还有一片茶园。他曾在那里说,自己三十岁以后要退隐江湖,住在那里浪费余生。
他们在那里小住了三月,有一次在荒郊打猎时,沈流好似看到了陈千莲。
那人远远看到了他,却在他试探着打了个招呼的时候,骤然勒转马头,背向他疾驰而去,转眼间在白茫茫的天地里不见了踪迹。
两人重新启程,一路走走停停。经过旧苏越都城时,正逢大雪。
昔日的宋邑已经换过几次驻军。城内宫殿焚毁大半,鉴宜山下的村落也十不存一。积雪覆盖残垣断壁,几株老树伸出枝丫,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沈流在城外站了许久,没有进城。
他原本想去拜访裴离。但当年身无分文、货物尽失的商人,如今已将观云阁开了两三家分店,想来过得应当不错,便不去打扰了。
他又顺道探望了白琰的妹妹。当年他曾专程打听这位淑女的下落,将她安置在一处尚算安全的城邑。她如今在一处乡野学堂教孩子读书,院中还立着几根练剑木桩。
告辞时,那位淑女送了沈流一枚刀穗。沈流将它系到新刀上,略褪色的红流苏被风吹起,倒让这柄过分崭新的长刀多了点古意。
有时他有点沉默,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有时话又太密,兴奋得像个孩童。
有一次,他收到百里汀寄来的《全境草木》新卷,翻到末尾,居然夹带了新版《梨花春风曲》。沈流都能想到百里汀做这种恶作剧时,腼腆又揶揄的笑容。
他控诉《梨花春风曲》作者笔法俗气又笔耕不辍,着实可恶,又由此痛陈当今文坛风气浮靡、世风日下,海内竟无一本佳作可供品鉴。
说了很久,才发觉贺谏白不知何时停在了后面。
沈流一下闭上嘴,心道果然是自己说得太多,惹人厌烦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独自往前走出几步。
忽然贺谏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我去一趟。”
沈流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那人径直穿过长街,进了一间新开的点心铺子。
那铺面很小,沈流站在街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不多时,贺谏白提着两只纸包出来,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清甜的薄荷气从纸缝间透出来。
“这家怎么也有薄荷红豆糕?”
“原来那家铺子的老板开的。”
“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贺谏白沉默了一下:“从前在那家存过钱,三百金,后来直接关门歇业了,我这辈子都记得老板那张脸。”
沈流忍了又忍,还是笑得弯下腰去。
贺谏白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在问他为何还不跟上。
沈流赶紧抱着点心追过去。
前路漫长,谁也不知道这家店又能开多久。沈流跟在贺谏白身旁,忽然问:“你会一直给我买点心么?”
“……会。”贺谏白习惯了他的骚扰,已经从拒绝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变得从善如流。
“多久?”
贺谏白无奈地侧头看他。沈流明知这问题有些幼稚,却还是执意问道:“世上真的有永远吗?你会永远给我买点心吗?”
贺谏白想了想:“没有永远这回事。”
果然是意料之内的答案。沈流低下头,踢开路边一颗石子:“也是。”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贺谏白伸手把他被风吹歪的兜帽拨正,淡淡道:“但我可以一直给你买,到我死为止。”
沈流耳根一热,不知该说什么,只从纸包里拿出一块方糕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
回到流萤地时,已是初夏。湖边荒草没过膝盖,一到夜间,仍有流萤成群飞起,照得水面星星点点。
沈流刚进门便病了一场。这一路奔波太久,他方才又非要在湖边追着流萤,吹了半宿风。当夜便烧得神志不清。
贺谏白将他抱上床榻时,他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牢牢攥住人衣襟。
“你不许乘人之危……”
贺谏白动作一顿。沈流挣扎着扑腾了几下,手臂刚抬起一半就落了回去。嘴里又含糊几句,便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
沈流躺在干净被褥里,里衣穿得严严实实,连系带都系得端正。他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坐在床边熬药的贺谏白。
“你什么也没做?”
贺谏白抬眼:“你希望我做什么?”
沈流一噎。想起自己昏迷前胡言乱语指控人,又觉得理亏,只能恼羞成怒:“你居然当真什么也没做?我都那样了,你什么都不做,算什么男人!”
“……”贺谏白似乎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理由质问,沉默许久,放下药碗:“你很失望?”
沈流纠结地小声嘟囔:“有一点点……”
贺谏白附身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热,果然没清醒。”
沈流怒而翻身,扯过被子盖住了脸。这场病拖了半月才好。待他终于能下床,夏季的暴雨也轰然倾落。
又过了几年,两人在一处酒楼临窗而坐,绞尽脑汁写给罗雪尽的书信。楼下忽然一阵喧嚣,沈流咬着笔杆探头望去,原来是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惹得行人侧目。来人穿一身骄矜紫衣,撑一把黑伞,隔着雨幕款款而来。
他好奇地看着热闹,一不小心就和那人遥遥对上了眼神。沈流这才发觉,来人竟是柳衡芜。
那人多年过去,模样竟没有多少改变。
柳衡芜显然认出来他,过了半柱香,那道身影便坐到了他们对面。
寒暄几句,柳衡芜不顾对面如刀的目光,顺势握住他的手,仔细把人端详了一番:“沈学弟更俊俏了。”
沈流还没来得及谦虚,余光便瞧见贺谏白一下坐直了。
柳衡芜像是全然没有发觉,手仍搭在他手背上:“上次见你病恹恹的,如今倒有几分活人气了。这双眼睛比学宫时还漂亮。”
“衡芜兄也是风采奕奕,都说权势养人,果真不错。”沈流带着刺儿恭维道,“走在街上,想必仍有淑女问,敢问小哥年纪,可曾婚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