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衡芜欣然作答:“一十年前二十三。”
“……”好一个一十年前二十三。
柳衡芜只坐了一盏茶便要走。他把那把乌木黑伞留下,湿漉漉地搁在桌上,把摊开的绢纸都弄湿了。
“从前借你一柄,现下赔你一把,如何?”
沈流抚过伞骨,恍惚想起鉴宜连绵的雨。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柳衡芜拿走他的伞陪淑女下山,罗雪尽便撺掇他提一桶井水报仇。结果水没泼到真正的“凶手”,倒将刚到学宫的贺谏白浇了个透。
谁能想到,一桶水泼出十年的纠缠。
“怎么,感动得要哭了?”贺谏白问。他搭在沈流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绝无此事。”沈流把伞一推,把茶端到人嘴边,殷切道,“茶快凉了,快喝吧。”
贺谏白就着他的手喝尽了那杯茶,似笑非笑道:“我可能最近看起来有点好惹,于是沈君就这般得意忘形。”
“……”沈流非常识趣地把那把伞送给了酒楼掌柜,抵了半顿饭钱。
贺谏白一点儿也不大度。晚上被人按着折腾了半宿,沈流终于忍不住了,捧着贺谏白的脸发难道:“所以你喜欢如今我的长相,还是之前的?”
贺谏白奇道:“若是说从前,你还能换回去?”
“换回去是换不了。”沈流越想越不是滋味,“你还可以换个人。”
贺谏白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说到激动处的人拢进怀里,于是白白挨了两肘。
“这个也换不了了。”他低声道,“还能想这么多,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屋外雨声渐密。
最后两人安静下来,沈流感觉腰实在是酸,有点委屈地将脸埋进贺谏白的胸前。隔着单薄的里衣,能听到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混入窗外雨落屋檐的声响。
风起于青萍之末,情成于微澜之间,实在很难说清。
后来他们常住那间茶园萤湖边的宅子。沈流一开始还因隧生溪繁琐的事务忙碌,后来罗雪尽混得有模有样,隧生溪愈发成了规模,倒不用他这个半吊子打理了。
沈流得了闲,原本想写一部思想巨著。纸笔备好,题目拟了七八个,从秩序礼教论到私刑公理,从杀道生道辩到出世入世,写了数十页,忽然觉得前人之述备矣。
世间道理翻来覆去,无非那些。
于是那部思想巨著就此夭折。
不知何时,他又重新捡起了诗。有段时间他觉得作诗野蛮,立志不再写。如今疼痛已经落了痂,他却有了全然不同的心境。
他将旧诗删去大半,添入新作,重新刊印。世人对他死而复生一事津津乐道,书卖得竟比从前还好。百里汀对此评价,人若死过一次,声名果然会上涨;若能多死几次,兴许能名垂千古。
沈流提笔回信,问他为何不试试,舍身让《全境草木》多卖上几倍。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沈流觉得自己愈发成熟可靠了。至于贺谏白嘛,也从一个脾气古怪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大龄青年。
那日午后,两人商议在茶园边修一间讲堂。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又争论起来。
沈流觉得贺谏白脸色太冷,无奈道:“你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那你的眼睛怎么这样?”沈流学着他的模样,压低眉眼,冷冷摆出一张臭脸。
他自以为学得有八分相像。下一刻,便感到贺谏白的目光凉丝丝落过来。
沈流心道不好,转身便跑。
还没迈出两步,腰间一紧,被人整个捞了回去。贺谏白将他压进榻间,长发垂下来,将两个人的视野隔成一小块昏暗天地。
沈流推着他的肩膀:“下午还有事呢!”
贺谏白随口嗯了一声,显然完全没听进去。手掌隔着衣料缓缓揉过那截细瘦的腰,又将试图逃跑的人往回拖。
好吧。要抵抗贺谏白,确实有点难。沈流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很快就放弃了。
窗外春光正好,半开的窗缝漏进一点温柔的风。桌案上堆着他们方才画了一半的图纸,墨迹未干,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
欢愉若还不够深刻,便再添上一点疼痛。沈流被迫仰起头,眼前时明时暗。那些发生过的爱恨并未消失,却在亲吻和体温里,终于不再像一柄随时会刺穿他的刀。
后来两人乱七八糟地挤在榻上。沈流累得不想动,半眯着眼睛,任由贺谏白将散落在他颈侧的头发一缕缕理顺。
“我都有点忘记前尘往事了。”他忽然道,“好像我们一直顺风顺水,水到渠成,一路走到了这里。”
沈流觉得很惬意。日光暖烘烘地落在身上,骨头都懒散下来。他想,就让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让那些旧恨与死者一同长眠,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我拜故人半为鬼,唯今梦里可相欢。
贺谏白沉默了很久。
沈流半梦半醒间,只听见模糊的声音,不大真切。
“为什么要忘记?”
他勉强睁开眼。贺谏白低头看着他,神情很淡,眼底却沉着某种难言的情绪。
沈流困倦地想,不忘记也可以。他迷迷糊糊道:“不知为何,在一起越久,我越觉得亏欠你好多。”
贺谏白俯下身,吻细细密密落在他的额头。吻过那道深红旧疤,吻过眉尾,最后停在眼睛上。
“是我亏欠你。”
又过了十年,沈流不再频繁远行。罗雪尽扔给他不少从各国战火中抢救出来的典籍。纸张残缺,竹简焦黑,有的被血浸透,只能勉强辨认。他大多时间都花在修复、校订这些书册上,偶尔出一本新诗集,权作消遣。
某日午后,他坐在窗边看一本旧史。隔壁村落里一个早慧的孩子时不时来他这儿认几个字,这日他又跑进来,好奇地趴到案前。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指着暗金色的大字问:“史……书……这是做什么的?”
沈流想了想,摇头笑道:“是用来记录那些惊才绝艳的人不平凡的一生的。”
那孩子似懂非懂,见他笑得怅然若失,嘟着嘴道:“有什么好笑的,也讲给我听听嘛!”
“这世间万事信手拈来,无一不荒唐可笑……”
……
可笑你大好青春等闲抛。
可笑你他乡作客故土遥。
可笑你仗剑红尘薄命消。
可笑你清风两袖众人讨。
可笑你戎马半生王城终老。
可笑你血溅明堂无人知晓。
可笑你少年得意庸人自扰。
可笑你长月做伴余恨难了。
这些年,战事时起时歇。至于谁胜谁负,罗雪尽这个师兄又会在青史之上留下怎样惊世骇俗的传记,宋荀默默编修的史书又将如何评价他们——他这个草野之人,便不再赘述了。
百年乱局,自然有百年后的人评说。
他只道此刻春光正好。
春水从山间淌下,穿过新开的田垄,不知最终要去往哪里,沈流却不想知道。
他站起身,拍去衣摆沾上的草屑,朝身后招手。他知道,有人会跟上来,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后。
他平生客行草野,此刻艳阳之下,倒是有了反客为主的感觉。多新鲜。也许像他这样的人,还是需要一些可以被确定的爱,和一些有理有据的傲气。
沈流兴之所至,放肆高声向远处喊道:“人生苦短!贺谏白,跟我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山野空旷,惊起远处一群飞鸟。
贺谏白凉凉道:“生前声名并书,死后苍山同寝。夫复何求?”
沈流晒着毒辣的阳光,懒洋洋地笑:“唉,我倒是一想到我们无法参加彼此的葬礼,就十分难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