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浮光城下了一场大雪，日出之后，目之所及是错落有致的厚积的粉白。

送走慕琅，司清带着小狐狸在莲花池边玩了会儿雪，惹得满身寒凉，便缩进木屋中烤火，顺便点上一支香。

“唤儿，看着点时间，估摸着再过半柱香念昔就到了，记得提前把茶水备好。”女人柔和的脸部线条被摇曳着的火光触动，暖和的光线绕得她身遭鬼气都淡了几分。

“好嘞主人！”小狐狸应声一溜烟跑了个没影，绕到木屋后的小隔间取茶叶去了。

她单手托腮，手肘撑在木桌上，思绪飘回昨夜。

一只只前世渡过的灵种齐刷刷跪在自己面前，诚挚的热烈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无疑是滚烫的。曾经身为祭司的她，几乎将自己的毕生精力放在这些小灵种的阴阳之事上，她爱那份职责，亦恨之。

大抵是天冷的缘故，近几日思绪略有迟钝，回忆起前世那些事，触及某些画面思绪便停滞了。

直到轻轻的一阵微风掺杂着飘雪卷进，搅乱了屋内原本安和饱满的杜松香，温软的嗓音道：“清清，你在发什么呆呢？”

念昔带着玉镯的手在司清眼前晃了晃，冰透的玉镯折射窗子照进来的冬日的光，不小心映入她的瞳孔里，才晃过神来。

瞧清楚来者何人，司清脸颊漾起浅浅的梨涡，柔声道：“来了，喝杯茶暖暖身子。”说着，将盛着热茶的瓷杯递过去。

“昨晚累坏了吧？我看好多宾客围着你，看起来比我还忙哩！”念昔手捧着暖手杯，细闻茶香，打趣道。

司清摆摆手，“可别提了，一个接着一个盘问本座前世今生，都不知该从何讲起，从前在鬼域混的时候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小鬼，昨天一个时辰把上辈子没见过的鬼全见了。”玩笑的语气流露些许无可奈何，眉眼间流转着几丝忧虑。

念昔扑扇着水汪汪的一双眼眸，嘴角噙着轻柔的笑意，认真听司清讲述昨晚的事，目光越过对方的鬓角，在某个消失点失焦，时不时应和几声。看似专注交谈，叫旁人挑不出差错。

“看来心里有事的另有其人了。”对她的每一种神情，司清再熟悉不过了。

闻言，念昔垂眸，手指摩挲着茶杯外沿，屋内陈年积攒的檀香在二人鼻息间停留，半晌，吐了口气，“陆行安他……”

“他怎么了？”急死个鬼，司清忙问。

“他……他说他喜欢我，是想把我写进陆氏族谱的那种喜欢。”憋了半天，念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这话时，她的瞳孔宛如一滩渺小的死水，语气很沉，又很飘渺，好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在她的所有动态里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开心的情绪。

这样的神情，司清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她望着她死寂一般的脸庞，强作镇定地问了句：“嗯……那你怎么想？我看你俩成天打打闹闹的倒也挺有缘分呢。”

“清清，将死之人，用什么去爱。”念昔抬眸，孤独的目光落在司清眼中，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又像是个无心尘世的老人。手中茶杯的热气早已消散，指尖沾染了瓷釉的寒气，似乎僵持无法动弹。

心口绷着的那根弦终究是断了，司清原本浅笑着露出的梨涡此时已不见踪迹，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雪藏了两世的话语如鲠在喉。

说什么似乎都不重要了。

压抑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司清放下茶杯，紧紧握住念昔虚搭在木桌上的左手，如获至宝，“卿鸾，我从未想过余生还有机会与你重逢……”第一次见到念昔时，她便知道，念昔就是卿鸾，卿鸾却不是念昔。

带着共同记忆的两个人，在同一个时空里再度相遇，无论明日从何而去，这就是一场无憾的重逢。

“好久不见了，我的祭司大人。”断了线的泪珠掉落在玉镯边缘，顺势滑落，打湿裙边，被司清握住的那只手反握住她的，记忆中熟悉的触感再度出现，饶是内心有再多的痛苦，也无法忽视此刻相见的欣喜。

未卿鸾一夜梦魇，梦中的景象如同走马观花，不断变化，在那些片段里，她看见许多今生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孔，也看见某些熟悉的场景，有大火，有战乱，有蛮荒，有疫病……

梦里她只是个旁观者，看着一位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在那些残酷的境遇中挣扎，挣扎着沉沦。

故事的最后，那位女子如愿死在唯一活在世上的爱她的人怀里。

剧烈的心绞痛将她从梦中唤醒，低头瞧见一枚赤红的印记。那时窗外飘着大雪，跟梦中人离开的那夜一样，“呵，堕灵啊，是卿鸾咎由自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