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恨意

喇叭声之后，没有预期中的回应，世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游子龙只觉情况不妙。

他从小在外流浪，自然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年的人总是要抱团生活的，因此，虽然什么“文明”“礼貌”率先被抛下了，但“规则”和“秩序”却依旧存在。

然而，所谓的秩序却有界限。

它要么对一个群体生效。好比说一群流离者内部的分工。它要么对某一种身份生效。比如流离者之间，需要报出自己“家族”，迅速完成对彼此的实力和背后的势力的评估，进而下一步行动。纵然它与“公平”早已没了什么干系，却十分高效，让人能活下去。

可对外，这套秩序就未必再生效了。

好比南A区的规矩约束不了朝城，西十二匪寨与流离者也常年亦敌亦友地胶着对立。

可确实也有例外的——

朝城每年都在边境会向外发放一批资源，粮食、药品、净水片，名义上是援助，实际上是为了维持边界稳定。一来，是忌惮朝城的实力，二来，为了领到救济，周边的人都会对朝城的人和货客气些，至少面对朝城的人，会遵守朝城定下的规矩。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

游子龙与兄弟们能力强，从不缺口粮，没有领过朝城的救济，但他确实用野味从那些领了救济的人手中换到一碗喷香的大米饭。那人从他手中接过刚烤好的山鸡，为了感恩戴德，却在提到朝城时，眼中闪过一种微妙的恨意。

他那时不明白。

后来他加入了朝城，也听到作战部的姐妹弟兄提到，这帮人前一日卑躬屈膝地领着朝城发放的资源，第二天见到朝城的车，扯块黑布，将脸一蒙，下手绝不手软，甚至还有更狠几分。有人骂，说这群养不熟的狼崽子吃饱了，转回头咬人，有人说是朝城的车子比其他地方的肥，武器也更多，敢动手的哪个不是孤注一掷的亡命徒。

游子龙心念电转，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控制面板边缘轻轻一敲，车身内部的人工智能随之亮了一瞬，由于被静音了，又很快暗下去。老墨这辆车好是好，就是花里胡哨得不在重点，刚才差点把他送上台唱一首。

忽然，又一声枪响。

枪声划破了沉寂。

游子龙心说坏事儿了。

他几乎能确定，这人绝不是路过的猎户，甚至不是心声歹意开枪试探他流离者。这人的确想把他留下。

不会是老墨那句“来自朝城”，正好把他送到人家枪口上了吧？

好在这回游子龙听清了方向。

右前方的坡下。

他看过去，视野不大好，有石头和灌木作为掩体，几个斜坡交错，坡度复杂，看不到躲藏的人。他一辆车停在这里，却是活生生的靶子。按照朝城理论教学的，眼下的情况应该是压低身体，驱车蛇皮走位，优先保命，随后判断敌人数量，找好掩体，再考虑反击还是直接撤离。

可惜，在他这些年生死关头混出来的经验面前，理论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在大脑想明白情况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游子龙一把抄起放在车子中控台下方的手枪，迅速从左侧开门下车，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开了一枪。这一枪没有朝着地面，更无法瞄准那个躲在他视野之外的人，却是朝天放的。

下一个，一只“啊”“啊”叫着，再天上盘旋的乌鸦扑扇了一下翅膀，翻滚着从半空坠落。

移动靶，一枪爆头。

游子龙看见，却皱起眉头，甚至叹了口气。那一枪原本瞄的是它的眼珠——只可惜开枪的人虽然有意炫技，却没想到乌鸦的头颅太小，骨头太薄，承不住那一下冲击，整个碎了。

那点精妙准头没了展示的余地。

好在目的是达成了。

林子里静了一瞬。

游子龙背贴车身，枪口压低，指向坡下，却没有继续开枪。

“出来。”

他声音沉了下去。

有什么声音细碎地响起了。更确切地说，是草叶被拖拽，灌木低处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很快，更多的乌鸦聚集在一起，嘶哑的鸟鸣短促、干涩，满是不详的意味。且不说信不信这些，只单从合不合理的角度讲——

荒林里天寒地冻，正经动物不该这么热闹。

他也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不遵守朝城的理论知识了。朝城的理论适用于标准伏击，是走商路的人用的，可他如今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可对方的行为又不符合偶遇的逻辑，再进一步讲，没有交叉火力，几次开枪的方向一致，对面甚至很可能只有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人是过度自信，还是孤注一掷，有什么不得不冒死一拼的理由。

他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双方都沉默着，连半空的乌鸦都不再盘桓。但细碎的响动一直没有停下，不久后，一个瘦小的身影窜出来，它伏在地上，四肢撑着泥，头颅低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它没有朝着游子龙的方向去，而是扑向了那只死去的乌鸦。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大快朵颐起来。

像极了他们曾经见过的林中那些半丧尸化的猴子。可又不完全一样，它的动作看起来僵硬得多，没有猴子的灵巧，却也非丧尸的那种不协调，更像是笨拙的人类。

游子龙汗毛倒立，举起了枪。

“不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