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忽然响起凄厉的嘶吼,女人的声音穿破天空,干枯的树枝上短暂落下的黑色乌鸦也惊叫着扇动翅膀,齐齐发出凄厉的惨叫。游子龙纹丝不动,枪口依旧对着那大快朵颐的怪物。
但他好像想起来一个人。
“放下武器,自己出来。”他又说了一遍,一米九三的身高伫立在车辆一侧,手中举着一把□□。这年头吃不饱的人太多了,他便显得尤为矫健。身高超群,肌肉裹在长袖长裤中,不算浮夸,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身形,一拳打死一个大活人不在话下。
“不然,今天你们俩都得死。”
“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
“三——”
那怪物撕咬乌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它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被游子龙的声音惊到,伏在泥地里的肩背抽动,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低鸣。那怪物慢慢抬起头,半张脸上沾着乌鸦的血和黑羽,一双浑浊的眼睛迟钝地转向了林子深处。
像是在找人。
没有人出来。
它又转回头来,再度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这次的叫声是恐惧的,凄厉的,甚至弱小无助的的。它看向游子龙,颤抖着身体,却向他的方向爬了一步。
“二——”
坡下传来细微的响动。
那个人从黄昏的边际缓步走来,落日的余晖被那个身形挡在身后。一团黑色的人影趿拉着脚步,双手紧紧握着猎枪,枪口垂向地面。游子龙看不清这人的脸和神色,却从姿势上读出一种极端的疲惫。只见那人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过来。
游子龙眯了眯眼睛。
这个人他见过。
“是你?”
游子龙喉头一滚。
对面那个女人走到那怪物面前,停下脚步,将那怪物挡在了自己身后。这样的站位,如果游子龙开枪,她能替那怪物挡住一枪。
游子龙微微叹了口气。
他缓缓将枪口挪开了半寸。
这是他随沈让出任务时在加油站遇到的那一对母子。女人叫乌鸦,自称是个猎户,那孩子叫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那孩子很怪。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孩子身上有奇怪的腐臭,像是丧尸,又带着伤口的血腥气,甚至还有些药味。
他如今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见过了丧尸镇,见过了那么多感染者,自然知道是那孩子是个什么。可思至此,游子龙不由得震了一下,再度看向那怪物。
上一回见到的时候,那孩子还是个人形,可如今不过时隔短短几个月,却已经更像丧尸了。
是什么原因,他怎能没有猜测。
他再次看向乌鸦,眼神中带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并不是一种怜悯,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他并不清楚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却无端想起,自己曾在沈让的眼中见过的那种悲悯。
那是精神图景中的沈让,沈让说,“小孩子不懂事,没轻没重的。这点本事就想拯救世界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收回心思,他又一次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乌鸦身后的那个孩子——如果它还能算是一个孩子的话。
“让开。”游子龙说。
“我现在可以不杀你,但他——”游子龙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汇。可乌鸦在他开口之前就打断了他的话语,她的声音中有些许颤抖,更多的却是不甘和质疑,嗓音低沉,语调凌厉。
“就因为他是感染者?”
听到这三个字,缩在她身后的那怪物抖了一下。它嘴边还沾着乌鸦的血和黑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气声,僵硬的手指抓住了乌鸦的裤脚。
乌鸦纹丝不动地挡在那怪物身前,肩背紧绷,双手仍握着猎枪,枪口虽然不再压着朝向地面,却也没有指向游子龙。她岂能不知这是徒劳——在游子龙这样的天赋怪面前,其他人生来就是弱小的。所以游子龙永远不会明白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有多难,所以他能义正言辞,所以他能高高在上。
朝城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吗?永远满袖清风,永远高高在上,只因为有几个异能者主官撑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主宰其他人的生死?他们又岂能体会感染者生不得死不甘的滋味?
乌鸦看着他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你们既然去过丧尸镇,应该也知道了。”
“是,他是感染者,但他日日夜夜跟我在一起,没有伤害过人,我们避世而居,他也不会有机会伤人。”乌鸦一字一句地质问他,“连一个短命的孩子,你都容不下吗?”
游子龙皱起眉头,“现在不杀,难道要等他变异?到时候,他咬了你,你出去再感染了其他人——你是想再引发一次丧尸潮吗!”
乌鸦看着他。
“是世上所有的感染者,都该被处决吗?”
“也包括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