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乌鸦、盛景然

女人疾言厉色，向来低沉的嗓音在此时拔高，犹如泣血，凄厉而嘶哑。游子龙不知那是艰苦的生活带给她的，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可他的确听出来，这问题大约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

可他不敢想那是什么意思。

游子龙一味地装傻，让自己不要多想。作为一个不太擅长做戏的人，他的方法就是不去想，只要不去想对方的言外之意，不去回忆任何人和事，就不会露出破绽。

那孩子躲藏在乌鸦身后，衣着得体，姿态怪异。女人依旧稳稳地挡在枪线上，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臭味，并不算浓烈，被地上的血腥味掩去，又混在一起，令人不适。

游子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他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他马上就要变异，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一秒。他已经死了，杀死他的是丧尸病毒。我要处理掉的是一只丧尸，而不是你的孩子——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我不可能就这样放它走。”

游子龙微微皱着眉头，一双眼睛黑而亮，没有露出半分经受内心拷问的挣扎，纯净而真挚，甚至带了几分悲悯。

他见过丧尸镇那些人，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感觉。

“如果我要出去咬人了，我的兄弟们也会把我处理掉。”

乌鸦露出几分错愕。

她打量着游子龙，试图看穿些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伤人，他还认得我，你凭什么说他就要变异了？”乌鸦重新开口，语调迟缓，“他只是病了，感染了，他也确实快死了。可也许一直到死，他都不会变异——你明白吗？”

游子龙不明白。

乌鸦也许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她的嗓子破了音，又不得不把语调降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游子龙手中黑洞洞的枪口，脸上并没有游子龙想象中一个母亲应有的悲切，反倒是死寂一般的木然。

可她平静地说着。

“人活着，就会死。你不能因为他快死了，就要杀他。”

“如果他变异，我会亲自动手的。”

她说着，游子龙看着她。她本身的年龄应该不大，也许三十多岁，也许更年轻。不安定的生活总是会令人更显沧桑，她皮肤黑而粗糙，有阳光晒出的斑，嘴唇泛白，甚至带了点乌色，可她没有皱纹，没有白发，也还没来得及佝偻。

游子龙却觉得她已经有了衰老的姿态。

他没有接话。

乌鸦抬起视线，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空洞，却带着恨意。游子龙吓了一跳，并不知道这种恨意是从何而来，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从一开始，对着这辆车开枪的时候，这个叫乌鸦的女人就是恨他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的车开枪？”

游子龙索性主动提问。

乌鸦收了收视线，“拦路打劫。”

“我需要物资活下去。”

听上去是个很合理的借口，但根本禁不止仔细推敲。

“这根本不是一条路，你在这里拦路，能劫到几个人？”游子龙质疑了一句。现在回想，这女人一开始并没有瞄准车窗，子弹落入了附近的草丛。也就是说，她一开始未必真的想要攻击他。可他意外表明了自己来自朝城，枪子就射向了车身。

“你第一枪只是试探我，现在想来可能是想把我吓走。但是你听到我是朝城人之后，你开始攻击我的车。”游子龙顿了一下，“你真的有把握杀了我吗？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乌鸦又一次看向他。

这次她定定地看着，沉默了很久，眼神闪了一下。

“朝城剿灭了丧尸镇，也杀了那些感染者。”说到此，她的表情更加阴沉下来，“但你活着。”

饶是游子龙再会自欺欺人，这次也听明白了乌鸦的意思。

他惊骇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整个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把心脏从嗓子眼呕出来。

他曾在丧尸镇受伤，但面前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得知的？

沈让把这件事瞒得很紧。除了几个在场的，其余人都不知道他的伤是被丧尸咬的。而当时在场的寥寥几人，谢家豪已死，他队伍里的兄弟他是信得过的，其余那几个——

他想不出有谁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难道是阎罗王那些人告诉她的？

说起丧尸镇，游子龙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恨意，可对于阎罗王，他却恨得真切。他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乌鸦，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开枪。

所剩无几的理智拽住了他。

他能杀了眼前这个人，却无法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他要怎么做？要他得问问这个人是如何知道的，知道多少？要把其他知道的人都找出来？如果沈让在这里，沈让会怎么说，怎么做？

他忽然意识到，只要他游子龙活着，这件事就不会是万无一失的。

但哪怕不是他游子龙，沈让也会救人。沈让不可能为了隐瞒生命系异能而放弃救人，所以这件事几乎是必然的。所以……所以，沈让的安排是，用这次丧尸镇缴获的药物做掩护，把北舟城搅进来……对，是这样的。游子龙混乱地抓住了些什么，他压抑着颤抖，忘记了换气，好一会儿，才猛地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贴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什么意思？”游子龙听见自己问。

乌鸦没有回答。

游子龙不敢说话，怕自己不经意暴露了什么。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只知道她的孩子是感染者，她必然与丧尸镇，与阎罗王，都有些关联，她的孩子能在丧尸镇以外的世界生活，那会不会还有别的感染者在外面？会不会引发下一次丧尸潮？

她对药物知道多少？会不会发现那些破绽？她如果发现了破绽，沈让会不会有危险？如果倒回去看，当时他们借宿时，乌鸦就是故意要把他们引去丧尸镇的，她为什么这么做？究竟是不想让他们发现丧尸镇的秘密，还是想让他发现这一切？

游子龙痛恨自己不够聪明。

他绞尽脑汁只憋出来一句，“我活着，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