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没法大声说话，也没法跟她吵架，居然想到了这样一个法子让她闭嘴。

好可怕的人。

可她竟不得不闭上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以免那些医生护士冲进来。

“深呼吸。”

沈让又开口了，竟没有让她闭嘴的意思。

“慢慢说。”

可情绪失去了倾泻的连贯性，风宁已经说不出来了。

她生出一种一拳打进了一团棉花的无力感。只觉得自己想是个沉不住气的小孩，以为掌握了世界的真相，在大人面前撒泼打滚，可对方却并没有真正地平视自己，只是包容地看着，又或者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长久地看着沈让，一半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亲近，甚至是依赖，可另一半却是愤怒，茫然，以及陌生。她看不透沈让的想法，更不知道自己笃信了这么久的东西一朝崩塌，要如何面对。

她对沈让失望透顶，如果放在以前，她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现在呢？她拍拍屁股走了，朝城怎么办？沈让怎么办？她自己……

她自己又要怎么办呢？

“沈让。”风宁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她蹲下身，在床边轻轻握着沈让的手，冰冷的手指软而无力，握着在手里，并不像一只手。她喉头哽了一下，低下头，“我真的很想撂挑子不干了，把你揍一顿，或者干脆杀了解恨。”

“但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她几乎伏在床边，像是被冷水浇透了，那样冷，那样无措。她说，“我甚至不知道还该不该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

“沈让，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让一直不为所动，却忽然在这一刻心疼起来。

他一手带大的风宁，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隐忍自己的情绪？他总想着，要让风宁无忧无虑的日子再长久些，为她遮风挡雨，谁曾想，如今风宁学会低头，竟然是在他面前，合着风雨全都是来自于他。

他叹了口气，“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风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让继续说着，“乌鸦这个人……”

“交给喻诚，他用得上。”

“你想要的解释，我给不了。我很累了，没有精力再编什么新的借口。”他一句话中间停下了七八次，每次夹着细微的漏气声，“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会质疑我的决定，这很正常，是好事。但我不希望你太难过。”

“我现在这个样子，多背几口黑锅其实没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你太难过。风宁，我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至少对文也，我问心无愧。”

他语速并不慢，像试图在机器下一次送气前把话抢着说完，结果被气流从中间截断，最终，几句话七零八落地，几乎是以单音的方式蹦出来。

“你有事就不能和大家商量商量吗？到底有什么事你非得瞒着我们？说出来行不行？”风宁急切地追问，“你决定的事情我们什么时候反驳过？你哪怕只是当时告诉我一声呢？！”

沈让却不肯再解释。

“你信我。”他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似乎想要握住她的手。

可风宁只听见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似也渐渐沉重。

沈让慢慢闭上眼，“帮我躺下一点，你先出去吧。”

风宁忽然浑身发冷。

她看着沈让脱力般地闭上眼睛，蓦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想冲上去把人摇醒。她这才注意到这人脸上出了一层冷汗，他嘴唇还在动，却已经没有发出声音的能力。

她冲上去，举止却轻柔极了。

她拿来一旁桌上的纸巾给他擦了擦汗，动作之间，碰掉了他额头上固定得不怎么牢固的带子。下一秒，监护仪却刺耳地响了起来，她猛地抬头望过去，看到监护仪的数字闪烁几下，一下子消失了。风宁顿时吓得瞳孔收缩，下一秒，身后的门打开，一群医护冲进来，把她挤到了后排。

“……”

“监护仪掉了。”护士宣布。

众人松了口气，护士将那个额头的绑带重新整理，将传感器稳妥地固定在他额头上。风宁愣愣地，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缠绕的那个传感器，传感器的另一头根本没有接线。

原来刚刚的监护仪一直在沈让身上。

自己又被诓了。

风宁乍惊乍喜之下心里百味杂陈，她眼眶微微发烫，滚烫的什么东西涌出来，可她忽然又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