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生病的一星期（二）

沈让在风宁的压迫下不得不提前下班，游子龙说要来接他，但想着他白天是自己开车来的，如果被游子龙接回去，还得专门找人跑一趟来挪车，实在麻烦，就否决了游子龙的提议，自己开车回去。

他们早就搬离了沈让从前那个办公室套间，但为了生活方便，也不常住在沈让在山上建的那个大房子里，平时都在外城的居民区。人口密集的地方难免车也多，沈让在路上堵了一会儿，只觉有些犯困。

他将手挪到车窗的控制键上，这辆车本就是做了无障碍设计的，语音控制系统十分完善，并且哪怕不用语音助手，沈让亲手操作起来并不困难。

他将车窗按开。

胸口像压着一只游泡芙，有些发闷，可能是车上空气不流通的原因。这时车窗降下，冬日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沈让清醒了几分，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坚持复健，虽说双腿还是一点不见好，但上肢功能以及呼吸功能还是很有长进的。几次深呼吸之后，倒是没见更严重的症状。他索性没再关上车窗，一路就这么开了回去。

或许是寒风灌进衣裳，他觉得后背泛凉。

这身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有两百天在咳嗽，有一百天没精神，运气不好的时候还有三五十天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上有些不舒服实在是家常便饭，目前这点不适完全在忍耐范围内。

他推着电动轮椅的操作杆，磨磨蹭蹭地进了家门。

沈让有些讲究，自从住进自己的房子，他就区分了家用轮椅和外用轮椅。外用轮椅笨重、减震和支撑更完善，家用轮椅则紧凑轻便，方便他进出房间，也方便转移。

还省得外用轮椅把家里地面弄脏。

但今日，他打算将就一下。

他一路都在咳嗽，只是坐在轮椅上，开了个大门，心脏就跳得很厉害，心率直冲一百二，呼吸也快，他没仔细数，却知道这大概已经超过正常的范围了。他径直将电动轮椅停在沙发前，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一咬牙，还是将电动轮椅的扶手掀了起来……

靠在沙发边缘的转移板显得很重，他将手穿过握把的位置，用手腕勾了一下，另一侧手臂勾上轮椅扶手，拽着身子，将那转移板捞了起来。

游子龙回来的时候，他刚把腿搬起来叠成交叉的造型，准备把转移板往坐垫上放。

“要帮忙吗？”游子龙见他坐在外出用的轮椅上，眉头微微一皱，把外套一扔就凑上来。

他出日常任务的地方远些，饶是一听到沈让提前下班的消息就提前跑了往回赶，还是比沈让晚些回到家。

沈让停下动作，仰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困。”

“风宁压榨你了？”他口中说着，手头也没闲着，将转移板挪开，伸手把沈让横抱起来，往卧室去了。沈让替风宁鸣不平，“昨晚没睡好。”

多说了几个字，他的咳嗽又压不住了，浑身都跟着颤。

“感冒了是不是？我让老卫来一趟。”

沈让摇头，坚持不肯，“就是比平时多咳了几声。”

游子龙也不说话，走进卧室，小心地将他放在床上。他没了轮椅坐不稳，两只手在身侧撑着，不知是不是姿势变换，一个劲咳。咳嗽是个体力活，需要许多肌肉参与，他锻炼了很久才能咳得像点样子。可此时咳嗽起来又像是被气流拽着，逼着他腹部的肌肉参与。

震得他手臂也软，坐不稳，就要倒。

游子龙忙不迭上前扶着他，把他整个上身揽在怀里，以一个相拥的姿势替他拍后背。

这是排痰的一部分——排痰之前，游子龙会帮沈让拍背，将痰液拍松了，再要求他咳嗽。要求他咳的时候，游子龙会从身后抱着他，用手覆盖着他的手，两个人四只手放在他肚子上，接着咳嗽的时机一起往上顶，才能调动足够的气流，把位置更深的痰排出来。

他不喜欢排痰，但喜欢拍背。气管里粘着的痰微微震动，他呼吸起来轻松很多，咳嗽缓和些。

却没想，这会儿却没了用。他嗓子还是痒，不停地咳，甚至带着腹壁肌肉阵挛，他猛地一下反酸，由于正咳嗽，也没来得及做出别的反应，一口吐在游子龙背上了。

游子龙脸色都没变一下，“喝点胃药？”

沈让点点头，借故从游子龙怀里退了出来。游子龙将床头调高，用枕头撑着他的姿势，帮坐稳，转头拿了温水，插上吸管，又把胃药倒进塑料药杯中，亲手喂到他嘴里，这才去换衣服。

“不好意思。”沈让有点抱歉，“没忍住。”

游子龙俯身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眉心。

他去床尾帮沈让把鞋子脱了。沈让走不了路，鞋底一尘不染，但相当有仪式感，和常人一样，外出穿鞋，在家会换上居家袜。他迷迷糊糊看着游子龙的动作，反应了一会儿，倒是很有原则。

“忘了，不好意思……”

游子龙早就适应了沈让的道歉。在一起这么多年，沈让早就习惯了接受他的照顾，只是教养使然，总是忍不住在给他添麻烦的时候道歉。他一开始觉得这是生疏，觉得沈让有心理负担，后来却也找到了应对方案。

“不接受口头道歉，我衣服脏了我要请假一天在家洗衣服。”游子龙狮子大开口，“你帮我跟风宁请假！”

沈让瞥他，“我也没那么抱歉。”

两人斗了几句嘴，游子龙坐在床边，扶着沈让将他外套脱了，又拽了拽被子，“赶紧睡！”

沈让闭上眼睛。

游子龙轻手轻脚地继续忙活，托着他脚腕，检查有没有水肿、有没有压伤，尤其是脚后跟和蜷缩的脚趾，检查好了给他套上毛绒居家袜。一般来说他还会把人带去洗手间，换个纸尿裤，顺便检查一下坐骨的皮肤，但沈让实在困得厉害，游子龙只好暂时作罢。

沈让躺在床上，恹恹的，眉头微微皱着，喘气比寻常快很多，不时咳嗽。

游子龙从抽屉里摸出个带屏幕的便携指氧夹，将手伸进被子，摸着沈让冰凉的手，沿着肌肉纹理轻轻揉了几下。沈让向来很享受这部分的按摩服务，没挣没动。游子龙揉了片刻，轻轻将他的手拿出来，把指氧夹夹上了。

刚才抱沈让的时候他数了数，心率很快，应该有一百二十左右。此时倒是下来点，仪器上显示的心率是九十六，处在常人六十到一百的正常范围内。

只是血氧不大稳定，数字上蹿下跳的。

沈让刚脱离呼吸机那几年总要吸氧，游子龙对血氧的范围格外敏感，老卫解释说，常人的血氧范围是百分之九十五及以上，他可以把标准给沈让放宽些，但如果低于百分之九十二，或是明显觉得上不来气，就要就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