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四十九年,季春三月,落英纷飞,草木葳蕤。
为祈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天子携宗室王公、文武百官随行,于长嵕猎苑春猎祭天。
三月的长嵕猎苑,嫩草才刚刚破土,湖蓝的野花点缀,各色骏马驰骋于草场之上,劲装的少年们持弓射靶。
若是仔细瞧,才发觉少年们腰间胯着的羽箭所用箭镞皆是用锦料包裹着的,劲箭脱弓,尖啸划破长天,汗液洒落,好不畅意潇洒。
高坡之上,李绍遥遥望向棕马上的一身玄黑劲装的周岐越。
眼见他左手稳托弓身,右手搭矢拉弦,刹那间,白羽携风破空而出,锦料裹住的箭头稳中靶心。
他回头,目光与李绍遥遥相望,随后轻点了个头,手持缰绳,驱动□□棕马四蹄翻飞。
“父皇将六部尚书和提案司的人都留在了京中,却偏偏带了个周岐越,过不了多久,这指挥使就得换人了。”
李绍双目微狭,一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内。
身侧有人:“殿下,百花楼一事,天子对您颇有微词,眼下万不可再与他发生冲突。”
李绍转头,双眼阴鸷,他音量放的轻缓,嘴角甚至还勾着笑:“裴大人,你们在父皇面前当个直言的谏臣也就罢了,入了本王府内,也是一样空有口舌,不堪任事的吗?”
被盯的人汗颜:“殿下恕罪,是老臣逾越了。”
此人正是谏议大夫裴阶。
李绍嗤笑了两声,漫不经心道:“裴大人,当初沐州焚城和弹劾沈业的折子里头也有你的一份,他父亲虽与沈业没什么私交,周岐越却与沈氏兄妹走得很近,你家大郎如今可在刑部,周尚书什么都不用做,裴大郎却是要吃些苦头的。”
“殿下提醒的是,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有些话本王不爱听。”李绍冷笑,“你们说,周岐越如今是天子眼前的红人,本王要不也去巴结巴结他。”
此话一出,可不止是裴阶,在场之人无不将心吊到了嗓子眼,谁敢应声,怕是要永远留在长嵕猎苑。
良久,久到再高坡,那座最华贵的锦帐处倏尔响起了鼓声。
不过两响,便回荡在整个草场。
“周岐越即便当上了提案司的指挥使,那也是要忠于天子的,不过是一介臣子,何须殿下您放在心上。”
起了风,冯内侍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白狐裘搭在李绍肩上,将一字一句都拖长出调子。
“该用晚膳了殿下,随圣上身侧的皇子只您与勤王、宸王三位,可不能耽搁。”
“本王倒是忘了,你说皇兄也真是的,非要争那监国的差事,如今可倒好,身子受不住,别说监国了,连春猎祭天也来不了,何苦呢。”
冯真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李绍缓缓转身,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浮出几分可惜,长叹一声。
“东西,你可曾送去了?”
“回殿下,库房内的百年老参和昆山崖斛都送去了,听您吩咐,去岁天子赐的天山雪莲也一并送去,裕王殿下定会好转的。”冯直弓腰随在李绍身侧。
剩下的人距二人三尺有有余,亦步亦趋。
“那就好,本王这兄长身子委实弱了些…”
绵延不绝的马蹄声震耳。
闻得鼓声,跑远了的少年们一个个的都赶了回来。
不少锦帐内,仆从鱼贯而出,具等着着自家公子小姐一下马便能迎上去。
都是娇生惯养的,也难怪天子如此看重周岐越。
沉了口气,李绍翻眼往高处去,却见那处锦帐内走出个锦衣女子。
那女子福身,脸上笑意未消,嘴里不知说了什么,待侍婢放下帘帐,径直却是往太后太后的锦帐去。
双目微狭,李绍眼底又翻出冷戾,含着一丝道不清的恨意。
“他来不了,裕王妃却是因太皇太后之故来了长嵕猎苑,冯直,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弄人,偏叫他二人不得相见。”
“殿下卓识,裕王妃与昭华公主是闺中密友,自小长在太皇太后跟前,成婚后才深居简出,太皇太后今岁自皇陵回京,却住在了宫外的玉阳宫,天子特许裕王妃陪着太皇太后全了这份孝心,自是天意。”冯直缓缓道。
“玉阳宫,那儿离兴觉寺很近,”李绍突得心情大好,“就皇兄这个身子,此行之后,裕王妃怕是得常去兴觉寺祈福了,哈哈哈。”
冯直也跟着捂嘴,未让笑声漏出来。
身后的人大多不知二人为何而笑,笑裕王殿□□弱吗?他们只是臣子,如何敢?
只有几个聪明的愁眉,全然没有用膳的胃口,而这当中,最没胃口的当属裴阶。
…
因祭天礼制繁琐,此行除礼部尚书及少数低阶官员留京外,礼部六品以上的官员皆在列。
正四品以下的官员及勋贵子弟皆在各自锦帐内用膳,礼部的官员却是得天子赐座。
当然,这破例的倒也不少,除礼部的外,还有提案司副指挥使周岐越,才任秘书省校书郎的左延,自翰京县县尉升任到大理寺评事的徐知行等青年才俊。
“听闻徐爱卿前段时日帮大理寺破了不少要案,来人,赐酒。”
“谢陛下!”赶忙离席,被唤到的那人,趋步上前伏身叩拜。
御座之上,当今天子帝王微微抬手,身旁的张内侍即刻上前斟满琥珀色御酒。
席下的婢子又接过御酒,将酒奉至徐知行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