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王府气派非凡,端的是一个华贵奢靡。屋瓦琉璃,檐铃皆通体纯银,水榭长廊规规矩矩摆放着大团大团的重瓣玉槿,莹白玉润如云堆雪,入目是一派白日繁花的好风景。廊底活水缓缓,水汽漫漫,虽是盛夏炎炎,屋内却由着三步一冰盆沁出丝丝凉意。
府内楼阁连绵,檀木沉香,入室玉盏金盘,来往女侍一袭绫罗绸缎,蛾眉曼睩,款款跪坐,毕恭毕敬地为各位贵客斟茶。最初的寒暄过后,堂内一时茶香四溢,寂静片刻,直到客座一人首先起身作揖。
“温夫人。”
此人虽已年岁渐长,眉目却仍可见青年时的丰神俊朗,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常令旁人不知不觉便心生亲和之意。他礼数周全,不失分寸,高位上端坐的雍丽妇人紧皱的眉头由此舒展半分。
在外,世人尊她为恒王妃,但在恒王封地内却是人尽皆知,这位温家家主只许旁人唤她温夫人。
如此特立独行的性子,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惹人诟病,书生大多抨击她名分不正,草民大多批评她不从妇道,但在温婉丞诞世、昭告封地后,悠悠众口一时哑然无声——原因无他,他们天天操心来操心去,结果人家堂堂亲王唯一的女儿最后还是随了母姓!
显然不能是温夫人手段了得,那必然是恒王惧内了。诟病之后,又掀起了一波骂战,言明恒王此人竟敢做出如此悖逆祖宗、断子绝孙的举动,无论其战功赫赫,真真是大男子之耻,是纯纯正正的老婆奴。
但是温家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温家,骂得最狠的草民被割了舌头吊在城墙外,批得最多的书生被砍了双手扔在乱葬岗,一夜之间,所有议论如同被掐了脖子放血的野鸡,一声也吱不出来了。
毕竟逞一时口舌之快虽很爽,但生命还是价更高的。
“累得你来这一趟。”温夫人轻轻刮去盏中茶沫,“江谌是怎么说的?”
“冒犯了,长兄还是希望王爷能顾全陛下的颜面。”即使她直呼盛王名讳,男子仍客客气气道。
温夫人冷笑一声,不语。
最初的四王乃开朝皇帝麾下肱股之臣,盛王江氏与襄王陈氏驻守东南,恒王靖氏与安王顾氏则镇守北境。恒、安、襄、盛四足鼎立,平定边境、拱卫皇城,彼此同甘共苦交情匪浅,百年来各尽其职未有偏颇,而几代人后,虽还保持着联系,关系却大不如前了,只是如今四王日渐强盛,富可敌国,当朝天子有心猜忌,他们之间的拉拢试探便重新密切起来。
若论兵权,便是恒王压过一头,世人以恒王仗着二十万兵权极尽跋扈、奢靡无度,称其四王之首;安王坐拥十万精兵,因其忠贞不二、治军严整,陛下亲封镇国大将军,大有制衡之意。
而朝中又以襄王声望最高,五大世家皆是他一手扶持,意在与朝中皇亲贵戚分庭抗礼;盛王则解甲归田、偏安一隅,终日诗酒风流,不问世事,倒是最得圣心的一位。
自然,如今匈奴部族屡屡挑衅大越边境,恒王却仿若无事般与对方首领密切往来,甚至公然邀请单于参加恒王妃次月的生辰宴,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多想。
此行乃盛王府的江吾牵头,偕同安王府的小世子、如今京中风头正盛的赵家大公子以及陛下特派的巡按御史,美其名曰串门拜访联络感情,实则为找个由头提点警示,让他们需得注意分寸。
温夫人又如何看不出来,只暗道皇帝老儿这趟挑人真是挑得尤为精妙,四人看似能力平平毫无威胁,却精准无比地成了他们当下最大的掣肘。
盛王避世,她早年与这一贯负责出面的江吾打过不少交道,颇欣赏对方的心思缜密、行事老练,向来交情不错,恒王也同样高看他几分——只是他由此知晓温家太多布置,这些年间能在各方顺利走动大抵有盛王暗中授意和支持,除非万不得已,她不会贸然树敌,还是这种不知深浅的大麻烦。
安王正直愚忠,受皇帝老儿挑拨而与他们不对付已久,那小世子乃安王独子,据闻被宠得无法无天,自小便有着“混世魔王”的名号,被送入京学太师门下受教后虽是收敛不少,却还时不时把“我爹可是镇国大将军”挂在嘴边而无人敢训,铁打的父子关系可见一斑——若这小屁孩在他们恒王的地界上出了什么差池,安王定是要与他们彻底撕破脸,十万兵马到底棘手。
这位赵家的大公子身份不及前二者尊贵,其中门道也不可小觑。赵家乃襄王着力扶持的五大世家之一,长子赵介然天资卓绝,甚至能凭自身才学造诣破例拜入太师门下,与太子、世子等一众皇亲贵戚同案共读——太师乃襄王胞弟,不仅于当朝太子有传道授业之恩,也负责调和朝堂两方的利益矛盾。简言之,这小公子的身后不仅站着早看不惯贵族做派的各大世家,还有一呼百应的襄王。
至于那个若有若无的巡按御史,虽无甚实权,但也是实打实奉召而来,动了他,也就相当于明面上造反,眼下其他三王态度不明,独木难支,不至于做得如此决绝。
江吾这话,几乎是在明示盛王江谌并不赞成她在密信中的提议了。即使她罔顾利弊当场杀了这四人,也不会真正动摇三王的根基,反倒落了皇帝老儿挑拨离间的陷阱,不妥。
“王……温夫人。”巡按御史生硬改口,抱着一摞文书,瘦弱的身板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勉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陛下也是担心王爷受人蒙骗,匈奴阴险狡诈,如今在我大越边境频频生事,给不出交代不说,又怎么会是诚心祝贺夫人的呢?”
“喔,大人此言,是说王爷识人不清,而我是妇人之见?”温夫人放下茶盏,瓷玉在檀木桌上磕出不大不小的一道脆响。
“微臣不敢,不敢……”巡按御史似要哭了出来,路上准备了许久的腹稿只得囫囵吞下,腿肚子都在打颤。
恒王不臣之心几乎人尽皆知,传闻衣食住行一应比着皇宫的规制,甚至还要越过一头,每岁朝觐已经缺席了整整五年,明摆着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除了那让人忌惮不已的二十万兵权,温夫人又以手段狠辣、不容族异闻名,实在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