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国师,一名榜眼,一个贵妃。
京城出了三位大人物,雪花般散落的消息像乘了风,春日去,秋日近,转眼便飞遍了整个江湖。
庙堂太高,王公甲胄的脑袋像倒豆子般掉了一茬又一茬,在江湖上却远不及宫中辛密来的吸引人。说书人的话本子里,今天讲乡野女子艰苦卓绝读书一朝高中,明天讲贵妃狐媚惑主气得朝上老臣吹胡子瞪眼,有时酒喝多了,吹嘘两句,又会想起当朝国师机缘巧合受陛下赏识,白衣卿相,一步登天的故事。
“唉,你说这人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要是哪天咱也能被那高高在上的陛下看上……”
酒桌上,肌肉高耸的大汉“哐当”放下酒杯,白日做梦地吹嘘起来:“就凭咱这肌肉,这气概!”
“得了吧你,”旁边弟兄用胳膊肘杵他,揶揄道:“你这满脸横肉,匪里匪气的,陛下真来了,不喊护驾就不错了!”
“你说是不是,小子?”
一群粗布麻衣的肌肉汉子间,混入了个身形欣长、宽肩窄腰的青年人,他身着不起眼的黑衣,宽大的斗笠遮住面容,自带点生人勿近的遗世独立之感。此时被点名,他也捧场地接了话:“对,陛下看不上你。”
“嘿,你这毛头小子——”
都是道上混的,有的话自己能说,换陌生人说就不一样了。大汉撸起袖子,心道今天必须教教这在屋里还要带斗笠耍酷的小屁孩什么是江湖险恶。
不过,紧接着黑衣人就给出了解释:“新国师被提拔,是因为他当着陛下的面试图毒杀朝中重臣,并在禁军的围剿下活了下来,你敢吗?”
“你……”
未尽的狠话卡在喉咙里,这话一出,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刚刚还横眉瞪目的大汉拳头僵在空中,“你你你”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什么人?”
“想知道?”
黑衣人唇角微勾,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自来熟招呼道:“坐。”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里,他压低声音开了口:“当今贵妃,掩袖工馋,世人皆说她来路不明,居心叵测,却不知,这只是陛下为堵住悠悠众口的幌子。真正的宠臣,早就手握实权,被陛下藏进了三宫六院之中。”
“什么?”
“什么?”
惊呼声惊起一片飞鸟,几个汉子眼神都清澈了,黑衣人不为所动,不紧不慢道来:“自贵妃进宫以来,陛下后宫院门大开,谁家女儿都能进,可你们看,想往后宫塞人的朝臣,是多了还是少了?”
被好奇心吸引的人群里立刻有人提到:“我听说那贵妃善妒,心狠手辣,后宫里血流成河,别说往里面塞人了,大臣们在朝前看到那女人都得绕着走!”
“正是如此。”黑衣人赞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神秘秘道:“但即使尊贵如她,也有怎么样都奈何不了的人,那正是陛下心中的天上月、远山雪,天下势六部之一的……风字令首领!”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站着的江湖人士纷纷坐下,瓜子花生摆了一桌,“怎么会呢?那风字令首领可是男人……等等,难道其实是女人?”
“呵,男人又怎样,女人又怎样?这风字令首领,是当今榜眼的老师,惊才绝艳,奈何身体抱恙,不适合长时间操劳。其心愿寥寥,不过学生金榜题名,国家河清海晏,陛下龙体安康。唉,难怪受陛下青睐。”
黑衣人眼睛微眯,侃侃而谈:“陛下专门为他建立寝宫,谁都不让靠近,位高而无实权,金屋藏娇,你们说,这还能是什么意思?以贵妃那娇纵的性格,她能忍得了?”
他以指为笔,蘸着酒液在桌子上写下“仙门”二字,“国师出身仙家,早年间本就与贵妃有些交情,见贵妃受气,忿忿不平,便受贵妃指使,给风首下了药。”
“……”
“情夫啊!”
一声惊叹石破天惊,激起千层浪,死寂的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七嘴八舌道:“这不是私通,陛下能忍?”
黑衣人压低帽檐,只露出平直的唇角,看不清神色。
“国师下药这事,心是坏心,却碰巧促成颠鸾倒凤,一通好事。陛下气消了大半,国师的师傅又是风首的亲生母亲,风首亲自为他求情,这才被留了一命。”
“不过,这还不够,此人身手不凡,胆识过人,还有通天卜算六爻之能。整整八年,夙兴夜寐,戴罪立功,陛下遂起惜才之心,委以重任。”
说完后,他又看向了一开始放豪言说自己也能被看上的汉子,质问道:“怎么样,还觉得自己能复刻国师大人的老路吗?”
屋外阴雨绵延,檐角的雨珠成串往下坠,在阶前青石板的小水洼里敲出细碎的声响,几株芭蕉被雨洗得透亮,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引得窗边的桂花漫出甜香,把满屋的清寒潮意都变得温婉可人。
短暂十几分钟变成了时光飞逝的两个小时,走出沸反盈天的酒馆,黑衣人挂在脸上的淡笑瞬间消失,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呵呵。
他仰头看向掠过天边乌云的飞鸟,心道自己这瞎编一通,真像野史啊。
都说自己那师兄可借天下活物之眼为目,不知道能不能听到自己到处造谣他在宫里当金丝雀的事。
管他呢,反正岁辙的线人来信,只提了一个要求——把水搅浑。
想要这偌大的江湖以讹传讹,实在太简单了,剪切时间,颠倒黑白之后,多的是人替他去散播八卦假消息。
而现在,他要去干自己的事了。
……
昔日与亲友分别,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八年。这八年里,周延从辽阔中原走入江南水乡,又从深山雨林来到大漠边疆,皇城里沧海桑田,再炸裂的消息传到他的手中时,都只剩下薄薄的信件。
江湖很大,他运气不错,刚闯入市井烟火中时,遇到了几户友善的人家,和不长眼的劫匪。替农户解决了敲诈勒索的麻烦后,为了防止报复,他一路追着劫匪杀到了山中老巢,把他们清了个底朝天,缴获了满山的粮草,并将这些全部交给了辖区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