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相和善，语气温和而有力，引人信服。宾客们经历了一整天的恐惧和崩溃，也无力争辩什么，纷纷服从安排，准备回屋。

然而有人起身时，另一道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请稍等一下。”

各处视线汇聚，李警官压低帽檐，语不惊人死不休：“对于缪德先生的案子，我已经有怀疑人选了。”

堂中议论声陡然大了起来，武空岚和凌烨原本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听到这话，也都停下了动作。

李清了清嗓，示意众人安静：“抱歉占用了大家时间，事态发展至现在的情况，调查杀死缪德先生的凶手可能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

“但为了大家的安全负责，我认为我有必要说出嫌疑人。”

“在我看来，这里面嫌疑最大的人是……”

他倏然朝武空岚的方向看来：“你。”

武空岚略有些不悦地皱起眉，靠墙站着的费里列很快站起来替他反驳道：“不可能，武先生他——”

“哦，你有什么证据？”

凌烨眼都没眨，像是早已料到了现在的情况，见费里列愤怒的神情寸寸皲裂，才淡定地解释了句：“没事，他说的是我。”

隔着大堂，李与他遥遥相对，当着众人的面放出了一段监控。

原本高悬的装饰用大屏突然故障般闪烁起红绿蓝三色的雪花，然后变成了走廊处的画面。

楼道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监控，脑后别着朵时尚又夸张的百合花，姿态懒散自在，正是已经死亡的缪德；另一边的男人则正对监控，站姿挺拔如松，睫毛微垂，静静听着缪德唱独角戏，平时平易近人的气质荡然无存，浑身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直到缪德说了什么，他才肯拿正眼瞧面前人一眼，随后一柄闪着寒光的餐刀从袖中滑出，如手臂的延伸般灵活，严丝合缝地抵在了缪德的喉咙上。

第二天晚上。

武空岚瞬间想起了这段视频的录制时间，一时哑然，那个时间点，他以忘拿衣物为借口，外出采购了鲁米诺试剂和笔记本电脑。

正当众人看得起劲时，李啪地暂停了视频，直截了当道：“为了调查真相，我已经看完了从缪德先生入住以来的全部监控视频，其中和他有直接冲突的只有你一位。那时缪德先生说了什么，你又说了什么，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凌先生，你能解释一下吗？”

“凌烨昨晚始终和我在一起，没有作案的时间。”

没等凌烨回答，武空岚毫不犹豫地为他辩护：“何况据我所知，缪德死状十分诡异，从高处坠落，且内脏全部不翼而飞，这绝对不可能是一把餐刀能做到的。”

原本保密的死因被他直接说出来，差点又引起恐慌，等了好一会，人群才再次安静下来。李定定看着他，直言道：“以你们的关系，您并不能为他作证，武空岚先生。不过很巧的是，这正是我要出示的第二段证据。”

几段视频被调至128倍速拼接在一起，旁边显示时间的数字疯狂跳动，然而每到某个特殊的区间段，监控便会立刻变成信号故障的雪花屏，什么也拍不到。

那是……之前用鲁米诺试剂检查画作的时间。

“整个酒店的监控都完好无损，唯独你们门口的监控出了问题，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有人对它动了手脚，掩盖自己的罪行。况且武空岚先生，您真的能保证凌烨先生无时无刻都呆在您身边吗？如果他在您睡觉、洗漱的时间外出，您真的能察觉吗？”

李的话咄咄逼人，武空岚想反驳，说监控出问题是因为画作的特殊性，说他能保证时刻察觉到凌烨的动向。但自第三日晚上停止使用空想域后，他的确无法再如此保证了。

“至于餐刀是否能清除内脏，在之前的走访中，沛格女士也提起过你们的职业。不如由我换个方式来问您，除了他，这里还有谁能做到用这种方法杀死缪德先生呢？”

“……”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武空岚并未在意沛格瞬间惨白的脸色，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凌烨身前，隔开了李的审视。

“我也能做到。”他说。

李叹息一声，“如果您对缪德先生有杀心，在之前的餐厅骚乱事件中就不会率先踹倒桌椅帮他了。况且，在今早围观缪德先生尸体的监控记录中，虽然不明显，但您仍表露出了惊讶、神情空白的反应，显然对他的死并不知情。”

“而在今早的监控中，凌烨先生并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之前的审问里也同样如此，测谎仪甚至没有因为凌烨先生的谎言响起过，这只能说明他在撒谎时连微表情都不会变，是真正冷血无情之人。”

“现在可以正面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凌先生？”

武空岚还想再说些什么，肩膀却被人按住了。凌烨缓缓走上前来，长发随意束起，衣着朴素，半点看不出杀人犯的穷凶极恶。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楼梯口偶遇了缪德先生。”

他垂着头，指骨抵着下巴，边回忆边叙述道：“他说……我的丈夫非常优秀，是他见过最完美的人，想来想去，唯有惊才绝艳的画作能定格他的英姿。而且，如果那双漂亮又疏离的眼睛能落下泪来，就更加有艺术感了。”

“我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些话确实令人恼火。所以我警告他，不要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这样吗？”李依旧寸步不让，坚决要追根究底，“凌先生，监控可以拍到你的口型，而我略懂些唇语，你我之间虽然存在语言种类上的差异，但破译只是时间问题。为了避免麻烦，请您在此复述一遍吧。”

凌烨偏头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些赞赏的笑意，像在看一个急于表现的聪明孩子。只是抬眼时，他不复之前的随和，藏起的威严如霜般溢散，让人不寒而栗。

现场鸦雀无声，人们在惶惶中看着他，看着他的口型与监控逐字重合。

“好吧。”凌烨如实相告：“那时我说：‘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会活剜了你的五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