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下了一场粘黏冰凉的小雨。
傍晚余晖突然破开乌云,金紫色的天空下,被昏黄夕阳笼罩的南郊渡口还在忙碌装货。这是一艘去往水乡曲州的货船,装着北方的贵重药材。
“豁,这箱货真沉!”
抬箱的脚夫咬牙道。
担子另一头的脚夫回复,“说是什么药石,肯定重了,幸亏不是每箱都装的这种货,不然得累死在码头上!”
两人挑着东西吃力前行。
忽地,走在前头的脚夫耳朵一动,疑惑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嗳,咋不走了?”
他扭过脑袋回看,惊骇地看到一只箭插在货箱上。
不妙!
后头的脚夫可是亲眼看到了箭来,“快跑!快跑!快躲起来!”
箭矢无眼,一不小心脑袋上就会有一大窟窿,脚夫们受到惊吓四散而逃,纷纷找有遮蔽的地方躲起来。
渡口上不仅有装货的脚夫,还有镖师。
请镖时,雇主特意交代要格外留心几个大箱子的货,为此使了不少金银。
镖头皱着眉头去查看被射中的药箱,却意外发现了几滴血迹——这箱子里藏了人!
他不由心惊肉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果然没错。两侧芦苇簌簌摇动,钻出无数条人影来。“哒哒哒”,镖头循声回望,宽阔的道路那头隐隐可见扬起的尘土。
慢慢地,一个身负箭筒、手持弓箭的公子骑着马出现在眼前,身后还跟着不少人马。
此番休矣!
镖头仅有这一个念头。
货还没上船就被劫,委实丢人现眼,有辱本镖局的名声,但——名声哪有小命重要。雇主真不老实,说好的药材变成了人。那就怪不了他了。
镖头果断扔下武器,上道的同下属远远退到角落。
虞辛棠见状,眼角抽了抽。
也好,至少没无辜伤亡。
抓逃犯,这种活动她本不想参与,但绿贞那边来信,说她父王派回去的人没有查到原身来历。于西南王而言,原身就是一颗被派来锦城传递朝中局势的棋子。她穿来后,并没有按规矩传回消息,西南王以为原身生了反叛之心,故在千机阁买凶杀她。
这条查原身身份的线索是彻底断了。
虞觉曾拿原身戴过的小银镯威胁她,他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虞辛棠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女儿巫娅身上,希望巫娅能知道点什么。
药箱被剑气劈得四分五裂。
一个抱膝蜷缩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人被射中的手臂正在汩汩流血,可他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呆呆地蹲在原地,双眼无神,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秦燕仪!
他怎么看起来像是傻了一样?
虞辛棠好奇地看着他。
秦君泽视线扫过另外几口大药箱,“里面的人,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咔咔”,老旧的箱盖发出声响。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药箱里站了起来,面容姣好,杏眼含着讥讽不甘。
“秦君泽,你真像一条咬着人不放的疯狗。”
秦君泽面不改色,“成王败寇,愿者服输。”
虞辛棠也不打量秦燕仪了,赶紧插了一句,“巫娅姑娘,别来无恙,我知道你现在很想骂秦君泽,但你先别骂。朝廷要斩的人是秦燕仪,不是你,我们可以放你一命,但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巫娅何等聪慧,闻言便知晓对方不会轻易杀自己。
她抬脚迈出药箱,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替秦燕仪包扎。秦燕仪一声未吭,很配合,让起身就起身,让抬手就抬手。虞辛棠越看越不对劲。
包扎完,巫娅问,“什么问题?”
虞辛棠:“我失忆了,我要你告诉我我的身世。”
巫娅谈起了条件,“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但你们不仅要放我走,还要确保我顺利抵达曲州。”
虞辛棠看向秦君泽,秦君泽颔首。
虞辛棠便回道:“没问题。”
巫娅想了想,不紧不慢道:“你们皆同虞觉打过交道,想必很清楚他有多谨慎,他万不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替他办事,所以海棠姑娘你的身世虞觉查得一清二楚,而我确有耳闻。”
虞辛棠听得极其认真,用眼神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巫娅一边思量一边又说了些。
虞辛棠听着听着面色逐渐难看。
说了,但也没说。
跟煞笔领导开会似的。
“你怕是什么都不知道,在拖延时间。”
巫娅被虞辛棠直接戳穿,抿了抿唇,不动声色拉着秦燕仪后退了一步。
虞辛棠:“你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在乎秦燕仪。”
很违和。
要知道秦燕仪可是背叛和利用过巫娅,巫娅可不是什么圣母恋爱脑。还有,秦燕仪今日过分沉默乖巧的模样很怪啊!
“巫娅你,”虞辛棠想到了一种可能,咽了咽口水,指着秦燕仪道:“你对他下药了?”
“是又如何?”
巫娅直言不讳。
“我不喜他尽说些虚情假意的话,就把他毒哑了。我也不喜他自作主张昏招频出,就把他变成了任我操纵的木偶。他现在很好,很听话。你不觉得吗?”
说完,巫娅摸了摸悬挂在腰上的双鱼玉佩,渡口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模糊了容颜。
虞辛棠莫名有酸楚。
“巫娅你……”
她欲言又止。
就在此刻平静的水面骤然炸开,水花四溅。
“哗——”
水中跃出几名蒙面高手,眨眼间将巫娅和秦燕仪掳走,迅速拉开与虞辛棠等人的距离。
眼看两人要逃入水中,虞辛棠大喊了一声。
“巫娅!有本事别再让我们看到你!”
最好就此一别,山高路远,流水迢迢,后会无期。
后仰下坠入河的女子黑发与衣裙齐齐翻飞,她还虞辛棠以一笑。
这笑既不像她在巫灵那般的狡诈阴狠,也不像重逢后的嘲弄不屑,就只是纯粹的愉悦的笑。
虞辛棠尚在这个笑容里回不过神,眼尾就瞟到两道箭矢齐刷刷朝水面射去。
很快暗红在水面渲染开来。
她懵逼回首。
秦君泽缓缓放下弓,眨了眨眼,“总不能白走一趟吧?”
少时。
下属打捞上来了两具蒙面男尸。
虞辛棠这才反应过来,“你又戏耍我!”
秦君泽偏头,掩唇笑了笑,才回头正色道:“也是方才我才发现巫娅的确有些像你,我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