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前第六日--------

大皇子府。

正院书房。

门帘密不透风，四个贴身侍卫守在门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屋内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独孤枭的书案上，一盏在屋子正中的圆桌上。灯光把独孤枭的脸劈成两半，一半阴，一半更阴。

坐在他对面的，是黄公公和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此人叫纪图，是大皇子麾下最得力的暗线统领，掌管着安插在皇宫内廷、禁卫军以及各要害衙门的眼线网络。他长了一张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弓着背，袖着手，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纪图，你再说一遍。”独孤枭把茶盏往桌子上一墩，茶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他没管。

纪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殿下，昨日陛下传召玉妃娘娘，从申时到亥时，整整四个时辰。御书房门窗紧闭，洪公公亲自守在门外，连送膳的小太监都不许进去。玉妃出来之后，神色飞扬，嘴角是忍不住的笑意。”

独孤枭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都已经被禁足了，还这么高兴，看来，她和陛下之间的嫌隙，解决了。”独孤枭眯着眼睛思量着，“陛下终归还是相信，那个姜夕尧，是我派人去抢的。又或者，玉妃说的其他话，他也听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黄公公和纪图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先开口。

“下一次，”独孤枭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平静，“父皇再召我进宫，我是不是就没有命回来了？”

纪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了一个角度：“殿下进宫面圣，只能带两名随侍，且不得携带任何兵器。殿下每次都带两个人，一个是贴身侍卫钟毅，一个是……黄公公。”

黄公公背上一凉。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殿下若是进了宫，陛下只要把门一关，禁卫军一围，”纪图低下头，“殿下，您觉得，您有几分胜算？”

“一分都没有。”独孤枭说得很坦然。

书房里死寂了片刻。

“我们绝不能等到下一次召见，”独孤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一次召见圣旨一到，我便只能逃亡，所有这一切，就都完蛋了。”他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牙齿也不自主地咬紧，露出脖颈上的青筋。

他转头看着黄公公：“禁卫军里，我们的人有多少？”

黄公公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三千禁卫军中，我们安插了七百人，其中十二个是百户以上，四个是千户。最顶上，禁卫军副统领施鹏，是二殿下引荐给陛下的，但实际上，是殿下您的人。”

“副统领，”独孤枭冷笑一声，“副的。”

“正的——禁卫军统领郑元朗，是陛下的人，且对陛下忠心耿耿，没有拉拢的可能。但是施鹏说，如果给他明确的信号，他可以先把郑将军解决掉，不过,”黄公公补充道,“如果解决掉郑元朗之后咱们的人还没进宫，施鹏自己也顶不了多久。”

“宫里的其他内应呢？”

“有。御膳房、尚衣局、内廷侍卫营，都有我们的人。一旦起事，可以放信号，引兵入宫。”

独孤枭点点头，看向纪图：“你那边呢？”

纪图袖着手，不紧不慢地说：“回殿下，这三年来，臣在京都内外的暗线，已经遍布十二个城门、四个漕运码头、三处鸾鸟起飞点。殿下举兵之后，臣可以保证——十二个城门在半个时辰之内全部关闭，京都内外消息断绝，所有鸾鸟禁止起飞。在陛下收到消息之前，殿下的人马已经进了宫。”

“好。”独孤枭站起身，从书桌下面抽出一张京都防御图，铺在圆桌上。黄公公和纪图也站起来，围过去。

“药馆侍卫队，一千二百人，驻扎在城北百药园，距离皇城北门最近，半个时辰可到。”

“梅林山庄武士团，收买来的精锐，一千八百人。”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部分人现在都驻扎在城外各个据点，一旦起事，从东西南三门入城，三面包围。”

“总共三千人。”独孤枭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皇城守军加上禁卫军，满打满算不过四千。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有七成胜算。”

“殿下，”纪图突然开口，“还有一支力量，臣不得不提醒您。”

“说。”

“梅林山庄——同唐那边。”

独孤枭的手指停了下来。

“同唐手里有梅林山庄的武士团，虽然经过您这几年的清洗，战斗力不如从前，但人数还在，至少两千。如果同唐趁乱从外面围过来，那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