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城,山牢——
禁制消散,无形的山门訇然中开,汹涌的罡气争先恐后呼啸而出,直扑面门,敖丙让过一阵疾风,待山牢之内因与外界久不接触而骤然激起的气息动荡渐次平息,方才缓缓步入。
这是妖庭执法司下辖的牢狱,关押犯了错的妖族,数不清的禁制与阵法层层叠叠,将这一片用外力硬劈出来的空间分割成一个个小世界,每一步皆是暗藏杀机,敖丙沿着心中既定路线往前走,一步也不敢踏错,不然轻则误入某个连环阵法,不知道多久才能闯出来,重则触发杀阵,只怕性命难保。
他如今修为不过才大罗金仙中期,陆压以准圣巅峰境界设下的阵法凶险万分,他还真没那个信心去碰一碰。
敖丙心里忍不住叹气,精准无误地迈出一步,避开了一个不知作何用途的法阵,解下左腕间绕了好几圈的火红色珠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借此平息难平的心绪。
珠串坠着金线流苏穗子,共计一百零八颗,道家流珠的形制,每一颗不过八毫大小,莹润如美玉,鲜艳若火焰,皆为先天离火凝成,内部流淌着细小的灿金色符文,此物唤作“离火流珠”,系陆压所赠,其中蕴藏太阳真火。
离火流珠在手里数得飞快,敖丙的思绪飘回了昨日傍晚。
残阳如血,霞光绚烂,天边的火烧云轰轰烈烈,明儿定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金戈峰演武场畔却风雨欲来。
敖丙卸甲换了常服,简单束了发,一袭鹅黄羽缎裁制而成的箭袖轻袍,金线穿梭绣出缕缕火纹,脚踩雪缎短靴,潇洒又利落。腰间佩着蹀躞带,装饰的却并非玉佩,亦非香囊,而是一只蓝白二色相间的手鞠球,只有拳头大小,坠着淡蓝色的穗子,刺绣异常精致。
足音渐近,在他右后方停止,他收回正望着演武场中军士随意切磋的视线,回首笑道:“如此情景,倒让我想起了初见之时。”
当时的情形太过尴尬,毓婷可谓是刻骨铭心,敖丙甫一提起,她脑海中便立刻浮现了当日的画面,难得有些赧然:“末将无状,让大帅见笑了。”
那是近二百年前、敖丙初到北俱芦洲时的事了,那时沐阳城甚至连个影儿都还没有。
敖凛、敖川、叶扶疏皆是从东海和渤海追随敖丙来到北俱芦洲,而那时,毓婷早已效命于妖庭,并得到当今妖皇陛下、当时尚未登位御极的十太子陆压的赏识。
北俱芦洲位居极北,临北海,常被称为“苦寒之地”,初秋时节已觉寒凉,某位后将军仗着自己风里来雪里去的一身厚实皮毛,丝毫不把北俱芦洲的秋季放在眼里,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没换毛。
于是乎,在毫不逊色于隆冬时节西北风的秋风刮起来时,她身先士卒,成功地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半个多月。在敖丙出任北威军统帅时,她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只好告假,根本没见到顶头上司和新同僚的面。
所以第一次见到自家大帅就闹了个大乌龙,也让敖丙彻底记住了她。
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好不容易痊愈的毓婷阳光明媚地出门溜达,在金戈峰演武场附近遇到了一位少年。
面容大概十八、九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剑眉星目,俊美无双,样貌与身姿都是一等一的,清凌凌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眸中凉薄寒意,叫人脊椎发冷。
但是后将军瞬间觉得自己头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浑身都有劲了!
她一把扯住匆匆追上来的自家右校尉,压低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兴奋:“是个冷美人儿!”
右校尉陈琳顺着她的目光定睛一看,霎时瞪大了眼睛,目露惊恐,骇然道:“将军……”
被美色迷惑的毓婷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迫切地询问:“怎么样?可得体吗?”
陈琳下意识点了点头,旋即反应过来自家将军的老毛病又犯了,企图阻止她作死:“将军!你先听我说,那位——”
将军不认识顶头上司,她可认识啊!
奈何毓婷满心满眼都是美色,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亲自断了自己的回头路:“知道了知道了,我含蓄一点,保证不吓到人家!”
陈琳恨不得跳起来:“不行啊将军!那可是你的顶头上峰,万万调戏不得啊!将军?”
她家将军早就急不可耐地冲着顶头上司去了,对她提醒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没有过脑子。
急得团团转的后将军右校尉被自家将军的胆大包天震撼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徒劳地闭上了嘴,默默为上峰点了两行蜡。
敖丙只是过来看看,穿的是私服,月白暗绣水波纹圆领袍,外罩玄色半臂银绣氅衣,施法遮掩了自己标志性的瞳色,连能证明身份的腰牌都没带。
余光瞥见有人朝他走过来,也并不在意,仍然盯着演武场。
来人在他身旁一步远站定,女修笑吟吟地唤了声:“小将军。”
毓婷满心只以为是新来的同僚,调戏调戏也无妨,哪里想的到是上峰呢?
敖丙转头望定毓婷,目光幽深,如同寒潭:“你是何人?”
毓婷心下吹了声口哨,面上却是浅笑:“都是同僚,何必这样戒备呢?”
敖丙神情不变:“我未曾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