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站在悬挂于演兵台正前方的军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笔,一面听着部将激烈讨论,一面在图上做标记。
军政官从门外进来,默默绕过已经出现争执并开始撸袖子的将军们和校尉们,来到敖丙身旁,将手中的玉简呈上:“按大帅吩咐,臣已更正北威军卷宗,请大帅过目。”
敖丙百忙之中分出一缕神识探进去瞥了一眼。
「毓婷,女,灰狼,额图草原,太乙金仙初期,卒于某年初夏,同族争斗,享年五千七百零三岁,未赴任,未授勋。」
「乌兰托雅,女,雪狼,极北雪原,太乙金仙后期,某年初夏赴任,时年六千岁整,官拜北威军后将军,授妖庭第三等军衔,所立功勋如数在册。」
敖丙阅罢,不禁面露惋惜。他默然片刻,忽而回身:“讨伐鹞乘山定于后日启程,乌兰托雅缘何未至?”
厅中要把屋顶掀翻的争执声戛然而止,众将对视一瞬,纷纷摇头,示意不知。
敖丙顿时沉了面容,质问身边侍立的一位亲兵:“此次军议是否告知于她?”
亲兵诚惶诚恐地回答:“确实已按大帅吩咐,遍告众将。”
这就奇怪了。
既然并非有人捧高踩低,
……是无颜前来?
心头浮现这个猜测不过一瞬,就立刻被敖丙否决了。
那必然不可能,脸皮又不等同于傲骨,乌兰托雅认定狼族傲骨不可摧折,却向来视脸皮于无物。
况且就敖丙自己看来,这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啊。
昨夜对弈之时,敖丙曾与陆压认真探讨过是否要将乌兰托雅冒充毓婷一事公之于众,最终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其一,乌兰托雅山牢一行,革职查办,是为妖庭立威——君威不可犯。
其二,犯法必究。后将军战功赫赫,位高权重,尚且获罪,是警告妖族不要居功自傲,触犯底线一定会被清算,莫要不将妖庭放在眼里。
其三,同为欺君之罪,青丘氏祸及全族,而雪狼族却安然无恙,乌兰托雅亦得以赦免,并许其戴罪立功,则表明妖庭求贤若渴且厚恤功臣,绝不会行过河拆桥之事,此举是为安抚效力于妖庭的妖族及其他族类,让其放下顾虑,放心为妖庭办事。
事实证明,敖丙对乌兰托雅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当然不会觉得丢脸不好意思来,而是中途有事绊住了。
一刻钟之前,乌兰托雅从停云峰过金戈峰,正巧遇见从文定峰下来的繁露。
已经恢复了往日容光的女修挽着发髻,发间簪了两对赤金嵌绿松石藤叶小钗,额间点了浅碧色花钿,未带耳饰,脚下踩了一双雪白的软靴,身上穿着一袭浅碧色如意纹箭袖圆领袍。
箭袖圆领袍并无男女之分,因其轻便利落,穿法多样,又自有几分潇洒意境,当年即风靡洪荒,不论是龙族、凤凰族、妖族还是巫族,除了道袍之外最爱圆领袍,如今仍旧盛极一时,不论老少,不论男女,不论文武,皆喜着圆领袍。
乌兰托雅当然也不例外,一袭浅灰色暗绣雪莲纹圆领袍叠穿文武袖,衬得她格外的英姿勃发,颇能唬人。
繁露瞧见了她,连忙过来打了招呼,关切道:“将军还好?”
乌兰托雅露出几分笑模样:“好着呢,劳你挂心!我见你从文定峰下来,怎么样?”
繁露听说她戴罪立功一事,亲眼见到她才算真正放下心,只觉高兴的事一件接着一件,闻言笑道:“是,还要多谢将军及几位掌职举荐,我已过了文试,如今只等授官了。”
乌兰托雅忙道:“道友何必言谢,道友真才实学,我等只是锦上添花,怎敢邀功。”
繁露伸手过来拉住乌兰托雅的手,笑道:“将军太过自谦。”
乌兰托雅便与她把臂而行,细细询问近况。
繁露眉眼带笑:“一切都好,前几日甫至沐阳城,得蒙陛下召见,多加安抚,赐我诸多珍宝,这令小妖何以克当?”
乌兰托雅听了笑道:“妖皇陛下是一位再宽仁不过的君主。”
繁露点头,叹服不已:“我那日得见天颜,果然是宝相仁君,天日之表。”
乌兰托雅又同她说了几句话,便与她道别:“我今日要赶着去金戈峰军议厅,不能陪你了,等他日凯旋,你我再续。”
繁露抬头看了看太阳星,讶然一声:“嗳呀,可迟了!将军快去罢,仔细误了时辰。”
于是就此分别,目送乌兰托雅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