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驾光临”之后紧跟着“蓬荜生辉”,不说左右亲兵连忙垂眸,半个字也不敢回,就连众将亦是看军报的看军报,盯演兵台的盯演兵台,假装自己很忙,偌大厅中一时落针可闻。
乌兰托雅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知道之前的事大帅还没消气,没敢再像以往那样嬉皮笑脸,而是恭恭敬敬行了个执兵礼,难得摆出一副正经十足的派头来,看得厅中众将暗暗称奇:“大帅,末将来迟了,愿领罚。”
立在敖丙右后方的右督军敖川不动声色地向主帅靠近了半步,附耳悄声道:“殿下,人家没来迟,是咱们来早了。”
“是么?”敖丙怀疑地瞅了一眼置于军议厅一侧的更漏,见果真如此,忙命乌兰托雅免礼,向左右笑道,“若非右督军,竟险些冤了我一员爱将!”
乌兰托雅归入众将之列,笑道:“让一厅的将帅英才单等我一个,倒也不曾冤了我。”语毕正正经经对敖川拱手一礼:“多谢右督军救我免于八十军棍!”
敖丙稀奇道:“你还怪有自知之明呢?你自己数数,单是记在账上的八十军棍还数得过来么?”
乌兰托雅叹气:“大帅,何必提此令狼伤心之事呢!”
众将俱都笑起来。
案角一叠军报被风吹起一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敖丙顺手拿兵符当镇纸用,太阳流金炼就的沉甸甸兵符如太山般将军报牢牢压住,明亮光线一照,金光灼灼。
他指了指乌兰托雅,笑道:“你少贫嘴,打不下鹞乘山我就让你把记在账上的军棍一次全领教完——那你这个后将军乐子可就大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领兵!还不过来论战!”
“得嘞!”
乌兰托雅笑嘻嘻接过了叶扶疏手里的竹笔,在演兵台前站定,周身气势登时为之一变,宛如铁甲在身,俨然是沙场之上那个肃杀喋血,令敌人望而生畏的北威军后将军。
与此同时,鹞乘山——
这座位于旭轮山东南方向足有数千里之遥的山脉仍是一片白雪皑皑,偶见零星绿意已属太阳星眷顾。
山脉深处一座宽阔洞府中,得知北威军不日将至,群妖正聚众商议,披着一整张熊皮的主座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男修,眉毛浓黑,瞳色灰蓝,额前三把火。
这便是鹞乘山之主,齐野。本体说是犬吧,细究其血统,却又更接近于狼。
他本不是鹞乘山本地妖族,十几年前自西北方来,打跑了原本的鹞鹰,堂而皇之占山为王。
底下妖族吵作一团,齐野垂着眼帘若有所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捻揉着那头倒霉狗熊的皮毛。
同样不做声的还有坐在他下首冷眼旁观的蛇妖。此妖是原本依附于鹞鹰大王的三十六洞主中最后一个倒戈的,金环蛇,心狠手辣数第一,唤作金枝。她还有一位亲妹子唤作玉叶,细心、机敏,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尚未归来。
“大王!”一只豹妖忽然高声叫道,“大家伙儿是战还是降,您倒是拿个主意呐!”
齐野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有一只啄木鸟妖最是伶俐,见齐野不表态,遂震声道:“你糊涂了不成?未战先降,这不是‘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就算投降了,北威军也未必看得起你!你修炼都修到……修到哪里去了!”
他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险些咬了舌头,心里直呼庆幸。
不过虽然他及时刹住了话头,可谁让那句话自洪荒时就流传甚广呢,在场众妖听在耳中,不受控制地,心里下意识就接了下去。
齐野撑着头,似笑非笑地瞥去一眼,明知故问:“修炼到哪里去了?嗯?”
语气甚是平和,可任谁也能听出掩藏在这份平静之下那冰冷的杀意。
啄木鸟妖冷汗当时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若筛糠:“属下失言,求大王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