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拾月立马追上去,裙摆带起一阵风。
桌旁,紫竹君看着一前一后隐入黑暗的两个身影,眼中闪过兴味,放下碗箸——
“喂。”
衣袖冷不防被人拽住,他脚下微滞,回头。
男人半趴在桌上,面色酡红,眼里蒙着层水汽,偏那剑眉入鬓压得很低,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否真的醉了:
“我看你很久了,先前一直盯着赵珍珍,后来又看着我师妹,”他懒洋洋掀动嘴皮,一字一句却犹如平地惊雷,“老实说,你平常都是装的吧?”
紫竹君藏在袖中的手蓦地捏紧,差点端不住面上温和:“肖公子此话何意,在下听不懂……你怕不是吃醉了。”
又一次,分明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却不敢直视仰视自己的人。
但比起裴景明,他更讨厌面前这个男人……肖三。
这个跟他的脸有些相似的人——
紫竹君格外重视这张脸,每日都要对镜自照,确认万无一失后才会出门见人,因此见到肖三的第一眼,他就发现了他们眉目间的相似,进而不可遏制地生出厌恶。
尤其是现在俯视的角度,那原先三分的像成了五分,紫竹君几乎控制不住想划破那张脸的冲动。
下一瞬,
“砰”地一声——
肖三一头栽在桌上,睡了过去。
紫竹君:“……”
“……紫、紫竹君,”
肖三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齐大夫站了起来,满脸歉意:
“我师兄他就,就是这个样子,喝多了就乱说话。你一向宽,宽和大方,不会跟他……计较吧?”
话音甫落,几个婢女端着碗碟从不远处经过,似是被这边的声音吸引,偷偷侧目张望。
“……”紫竹君挤出笑容,“自然不会,齐大夫快送他回去歇着吧。”
语罢转身就走,也没了去窥探柳裴二人的心情。
齐伍看着他彻底走远,面上变得凝重:“师兄……”
“你也感觉到了吧,”肖三从臂弯间抬起头,神色清明,“那种杀意——他绝不是赵旭口中清清白白的寒门贵子。”
那是只有杀过人才会有的气息。
·
与此同时,赵府另一头,柳拾月终于堵住裴景明——
“你要一直躲着我,不跟我说话吗?”
昏暗的回廊下一片安静,只有女子的喘息,和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
裴景明垂眸避开,脚步却好似生了根,定在原地。
沉默半晌,柳拾月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晕倒,为什么醒来之后身体就好了,为什么这几天要躲着我?”
她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质问的意思,却好似步步紧逼。
裴景明心悸,莫名有些喘不上气。
他想打断她,可她说得太快了,仿佛想了许久又憋了许久,如今逮着人只想一吐为快:
“是不是跟那个紫竹君有关系?”
裴景明心中的弦霎时紧绷,下意识去找她的眼睛——
指挥使审过无数人,有罪的没罪的,他自诩老练犀利,此时此刻却看不透这双眼睛。
不是全然的愤怒,也不带半点试探,灯笼的光映在她眼底,裴景明甚至好像看见了某种欲语还休的东西。
是他曾想方设法想要抓紧,如今却决定松开的。
“太危险了。”他脱口而出。
柳拾月愣住:“什么?”
“……你停在这里是最好的,”裴景明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隐进灯笼照不见的角落。
“同舟教的势力盘根错节,金陵和滁州还有余孽,京城更是危险,绝非个人之力能撼动。”
“接下去的路是该紫衣司走的,你停在这里就够了,回去吧。”
“我知道同舟教危险,”柳拾月下意识顺着他道,“但是……”
话音一顿,她蓦地意识到什么,抬头:
“不是同舟教。”
裴景明被那目光烫了下:“……什么?”
柳拾月:“你说的‘太危险了’,不是同舟教,而是紫竹君对吧?”
裴景明第一次在对峙时被逼得哑口无言。
柳拾月看他这副模样,越发笃定先前的猜测:“如果你不方便回答,我就自己去查——”
未尽之音被宽大的掌堵住,柳拾月瞳孔微微放大,映出某张近在咫尺的面容。
“停下吧,柳拾月。”
裴景明的手覆在她唇上,俯身,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他声音还是那般冷:
“紫竹君虽没有官职在身,但仅仅一个钦差名头,就有对五品下官员先斩后奏的权力。”
“你一介百姓,在滁州无亲无故,怎么查,你也不管你的两个师兄了吗?”
柳拾月沉默。
齐伍的提醒好似尚在耳边,她紧绷的那股气泄了几分。
裴景明看她冷静了,放开手,后退一步。
梁柱隔开光影,在二人之间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柳拾月声音有些艰涩:
“那你……你算我们的亲故吗?”
紫竹君是钦差,紫衣司是皇帝特设,裴景明是紫衣司指挥使,人尽皆知的天子心腹。
她恍然发觉,再深下去,他们好像会站在不同立场……
尽管她的起点是因为他。
夜色中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让人难以忍受,柳拾月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终于,裴景明开口:
“这东西是上一任指挥使的——”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纯铁重剑在夜色中敛去所有锋芒,于是悄无声息间便能取人性命。
“我杀了上任指挥使,”裴景明敛眸,看不清神色,“也会有下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从我手中拿走它。”
“……”
柳拾月听懂了,但她不想懂,伸手:“裴……”
抓空了。
裴景明将手背在身后,转身就走。
凌乱的步伐被衣摆遮得严严实实——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那么想抓住,可在蛊毒发作的瞬间,在紫竹君带着试探的瞬间,他想的都是不要牵累她。
或许是那天在碧落村,她说让他不要总是拿命去赌,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又或许是后来塔楼里,他身上唯一的温度、心里唯一的生念,都是她给的。
等他意识到时,他早已不是只想占据她。
他喜欢她昂扬自由的样子,所以他抓不住她。
因为他是紫衣司指挥使,是天子的刀。
蛊种进骨子里,命已经定好了,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虽然永远无法成为长兴街的大理寺卿,但他也有自己想要证明的正义。
没人能说他是错的,那只是另一种正义而已。
……他只能这样想。
……抓空了。
柳拾月踉跄了下,再抬头,那人已经转过回廊,再也瞧不见了。
身前没了遮挡,风来得更肆无忌惮,将梁上灯笼卷得东偏西倒、吱呀作响。
她抱紧胳膊,心底蓦地升起不安。
强烈的不安。
·
同一时辰,赵府后院某处,周泉生终于鼓起勇气叫住阿真。
阿真看见他,疲倦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新春快乐,泉生。”
“……新春快乐,”勇气逃得比风快,周泉生嚅噎半晌,最后只能说出一句,“你今晚很漂亮。”
阿真怔了下,缓缓点头:“谢谢。”
彼此竟再无话说。
月色溶溶,笼着这方小角落,一墙之隔就是长街,欢声笑语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