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泉生看着面前仙女似的人,蓦地想起周德的话:
‘她不叫阿真,也不该属于这里,你知道的,别那么自私好不好?’
时至今日,周泉生恍然悟出几分别的味道。
或许当时的周德不仅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
她是大户人家的宝贝千金,他是城外荒村的穷小子,若非意外,他这辈子都看不见她的裙角。
周泉生无意识退了一步。
“……”阿真眼里的笑渐渐浅了,却弯起嘴角,“我会跟爹说,请他好好安置碧落村的人……多谢你们收留我这么久,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深深弯下腰去。
周泉生恍惚看见了方才的县令大人,自卑和心虚排山倒海般涌来,压得他几乎挺不直腰背。
下一秒,一道透着醉意的声音拯救了他——
“赵小姐!”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小老头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荡过来。
“太晚了,我先走了,阿……姐。”周泉生不敢再看那张脸,仓皇转身。
“赵小姐,新春吉祥呀!”小老头已近至身前。
阿真方才在席上见过他,抿唇轻笑:“新春吉祥,赵引叔。”
赵引往周泉生离开的方向瞟了眼,呵呵笑着:“那小子是碧落村的吧?说起来,周德没跟你们一起来吗?我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阿真僵在原地。
周德……许久没有人说过这个名字了。
山中那声怪异的悲鸣,隔着许多时日再次响起,震得阿真心神恍惚,险些站不稳。
她的失态太明显,赵引笑意渐收:“赵小姐?”
“周德……他,”阿真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失踪了。”
“……”
漫长的沉默。
空气中原本沉香的酒气渐渐弥散,露出正月刺骨的寒。
阿真忽地感到冷,拢紧披风对赵引欠身,匆匆离去。
赵引还站在原地,手中的酒壶不知何时倾了,美酒顺着壶口流出,淅淅沥沥滴在地上,主人却浑然不觉。
碧落村失踪的村民会变成巨怪,早已在钟离县传得沸沸扬扬,赵引也是此时才反应过来,周德是碧落村的人,他也有可能变成巨怪,然后跟城门一起粉身碎骨……
可惜了。
赵引扶着墙,晃晃悠悠离开县令府。
与此同时,一道连廊之外,埋头走路的阿真撞进一人怀里。
此时已近子时,烟火散尽后,疲倦混着怅然扑面而来,眼前人却犹如雨后新竹,清幽温雅,让人眼前一亮。
“赵小姐?好巧。”
来人扶住她的肩,笑意盈盈:
“小姐可还记得在下?”
·
翌日,大年初一。
柳拾月昨夜辗转反侧折腾了半宿才睡下,此刻正做着梦,冷不防被敲门声吵醒。
她挣扎半晌,顶着两只大黑眼去开门,迎面被红色的一片盖住脑袋——
“什么啊!”她抬手摸索,抓到两个厚厚的红封。
“又长大一岁啊师妹!”红封之后,是齐伍温和的笑面,“这是我和三师兄给你的,补上前几年你不在千机阁的,还有师父和其他师兄的。”
“……”柳拾月托着这不俗的分量,挎下嘴角,“呜呜我要哭了五师兄,你们怎么这么好……三师兄人呢?”
“不知道,一大早就没人影了,”齐伍拉住柳拾月的胳膊,“日上三竿了,还要回去睡吗——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柳拾月打了个哈欠。
齐伍端正神色:“原先约好此时去给赵小姐诊脉,可赵大人临时有急事,抽不出身,我担心赵小姐一个人会害怕,有你陪着或许会好些。”
柳拾月想起除夕宴前看见的阿真。
明明回到了家人身边,可她看上去还不如在碧落村时自在,整个人紧绷绷的,像是在时刻注意着什么……
两人跟着丫头去到阿真的院子,刚要敲门,便听见里面响起声音: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
“可是小姐,老爷吩咐了……”
“真的不用了!你出去吧。”
“……是。”
门从里面推开,一脸为难的丫头跨出门槛,跟柳拾月等人大眼瞪小眼。
“劳…劳烦姑娘,”齐伍举起医箱,“我是赵大人请、的大夫……”
话音未落,就见阿真从屏风后走出来:
“是爹来了吗……柳姑娘!”
她看见柳拾月,眼睛一亮,迎上前来。
柳拾月有些讶异她的热情,拉着齐伍道:“赵大人担心你的身体,让我和师兄来帮你看看。”
“快进来吧!”
阿真仍旧不许丫头们进屋伺候,自己给柳拾月二人斟茶。
齐伍打开医箱,露出各种瓶瓶罐罐和银针,又摊开一块手帕:“赵小姐,请把手腕放在上面。”
“……齐大夫!”阿真忽地站起来,吓了齐伍一跳,“有件事情困扰我很久了,我思来想去,还是只敢跟你和柳姑娘说。”
“……”柳拾月看了齐伍一眼,起身扶阿真坐下,“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阿真深吸口气——
“在碧落村时,我一想从前的事就头疼,便一直以为是家人对我不好,我是逃出来的……”
“可现在发现不是这样。”
“所以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当初我会那么排斥回家,直到前几日……”
她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我在园子里散步时,突然想起一张脸。”
柳拾月拧眉。
“是一张男人的脸,但我不记得他是谁,”阿真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然后我就开始做梦,整宿整宿的梦,全是那个人在追我……”
似乎又想起梦里的恐慌与无助,她肩膀轻颤,死死咬着唇,“我想起来他是府上的人,可我找了很久,走遍府中所有地方,都找不到这个人……他就像、就像是……”
“凭空多出来的一样。”
“……”柳拾月莫名打了个寒颤,“那人长什么样,你一点都想不起吗?”
“我不知该怎么说,”阿真捧住脑袋,神色痛苦,“我清醒的时候,那张脸就变得模糊……但如果看见了,我一定能认出来!齐大夫——”
她蓦地抓住齐伍的手,“他们都说你医术高明是神仙转世,你能不能给我开个方子,狠一点的那种,最好能一下恢复记忆——或者只让我想起那个男人是谁,我实在受不了了!”
“……赵小姐,药方都是因人而异的,”齐伍努力抽出自己的手,“你先冷静下来,我替你诊脉。”
“……抱歉。”阿真垂眸。
柳拾月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握住她另只手:“你有跟赵大人说过这件事吗?我想有他帮忙,应该很快就能查出那个人。”
“我一开始也有想过,但是……”
阿真抬头,“只要一离开院子,我就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所以我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敢去找你和齐大夫,我怕……梦里那个人会再对我动手。”
“再?”柳拾月注意到她的用词,抬眸看去,正正对上少女的目光。
下一秒,她心底浮现出某个念头:
“难不成你怀疑,之前你从山上滚落……不是意外?”
阿真没有说话,神色中却是对柳拾月的认同。
“赵小姐,”
齐伍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之所以会失忆,应该是从山上滚落的时候磕到了头,血在脑部淤积成块,压住了神经。目前来看只能采取温和的药膳,再辅以针灸,等待淤血自行消散……”
他的声音随着阿真的眼神一起,渐渐低下去,“至于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还是那句话,因人而异。”
阿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余强撑的镇定。
“其实对于那个梦,赵小姐也不必太过害怕——”
齐伍提笔,有条不紊写下药方:
“也有可能是因为记忆刚开始恢复,但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大脑紊乱,才会产生那种梦境。”
“……是啊,”柳拾月此刻也冷静下来,“如果真有人想害你,早就可以动手了——前些时日那么乱,赵大人分身乏术,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
阿真沉默了,只一双细眉仍拢着,不知听进去几分。
柳拾月便又温声:“你放心,师兄每日来帮你诊脉,旁人不敢明目张胆做手脚的。”
齐伍也劝:“药方虽说是因人而异,但只要你听我的,少思少虑,我有把握,至多一月便能恢复。”
“……好。”阿真终于松了几分,对二人露出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