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外头这两日闹翻天了,怎么办?”
县衙正堂,紫竹君端坐上首,垂眸饮茶:
“随他们去罢,左右不敢真闯进来,闹几日就好了。”
“那……罪臣何日处置?”
“三日后,午时问斩,你去告知裴指挥。”
“是。”
这厢人刚退下,连廊那头又有人小跑而来,喘着粗气:“公子,那位肖公子要见您。”
人是奉国将军独子,他们不敢敷衍,匆匆来报。
“……”紫竹君搁下茶盏,起身,“走。”
一路穿过中厅,来到旁侧厢房,男人甫推开门,迎面一阵剑风袭来!
——剑尖如星,在眼前一寸停住。
紫竹君心跳停了一拍:“……怎么,肖公子要杀钦差?”
肖三言简意赅:“开门,恭恭敬敬送我们出去。”
“……”紫竹君微笑,“等罪臣人头落地,你们自然可以平安无事离开。肖公子如此等不及,莫非有何打算?”
肖三没答,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我是钦差,”紫竹君声音渐沉,“你此番行径,闹到陛下面前,奉国将军也保不住你。”
肖三:“一个没有官职的探花,和执掌三军九师的老将军,你说陛下会选哪个?”
“……斩杀钦差,是对天子不敬。”
“少拿不敬压我,我对天子不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
紫竹君一时哽住,没想到他竟这般肆无忌惮。
两张相似的脸咫尺相对,他不甘心次次被压上一头,开口:
“肖公子确实有本事,可惜如今物是人非,你脱离肖府多年,还觉得肖府能做你的靠山吗?”
肖三神色未变:“我离京时老将军正值盛年,如今十余年过去,你可曾听闻肖府有别的什么子嗣?”
他厌恶被冠上将军府的名头,可此刻情势所迫,只能忍着不适继续:
“科举三年一回,探花郎跟地里的玉米茬没甚两样,陛下却只一位奉国将军,你说我敢不敢动你?”
“……”
紫竹君恨得咬牙——
凭肖三的本事,带柳拾月逃出县衙轻而易举,可他偏要自己恭恭敬敬大大方方送他们出去,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瞧,这是天子钦差亲自做保的人,如果赵旭被人救走,绝不可能是他们做的。
若真是他们,他便难辞其咎!
肖三几乎将意思摊在明面上,偏偏他无可奈何——
紫竹君退后一步,帮他推开房门,眼底阴沉再不遮掩:
“县狱戒备森严,我奉劝你,别多管闲事。”
·
次日凌晨,柳拾月和肖三潜入县狱。
赵旭被关在最里面一间,褪去了那身红色官袍,头发也凌乱四散,仿若一下苍老了好几岁,只那脊背依旧笔直,背对牢门,孤傲地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他此刻已经醒了,又或是从未入眠。
“……赵大人。”柳拾月轻声唤他。
赵旭转过身,看着两人一身黑衣,无比震惊:“你们这是……”
肖三:“若我们是来劫狱,县令走不走?”
赵旭愣了下,却很快摇头:“不走了。”
“为何?”柳拾月追问,“这全是欲加之罪,大人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赵旭看她:“我为官二十余载,百姓和官场同僚都知我人品如何,世人皆知我清白,可又如何?”
“……赵大人——”
“你不必劝我了,柳姑娘。”赵旭抬手截住她的话,面色平静,仿佛早就看到过今日:
“近些年,朝中党派林立各执己政,几位王爷接连起兵,各地起义的旗帜一面接着一面……陛下和京城官员都被一隅盛世迷了眼,以为如今的平朝还是二十年前的平朝。”
“一年前我拒绝禄国公的拉拢,拒绝回京赴任,那时我便知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我没想到,那顶莫须有的罪名,是陛下亲自为我戴的……”
赵旭想起自己高中状元的那日,那是二十七年前了。
金銮殿上,威武高大的帝王自龙椅踱步而下,将赴任钟离的文书亲自交到他手上:
“钟离乃北面第一道关隘,卿要替朕守住。”
他守住了,一守就是二十余年,那句话他片刻不敢忘。
可陛下如今已不记得他了。
思绪回笼,赵旭仰头,看着铁窗外朦胧的天光:
“如果士兵和百姓的牺牲不够让人看见,如果一定要同僚的血才能让京城里安于享乐、自我麻痹的士大夫醒来……”
“我愿意做那第一个人。”
“……”
天光落进来,铺在他峥嵘嶙峋的面孔上。
柳拾月恍然发觉,紫竹君身上的别扭来自何处。
他只肖似竹形,却并无竹骨。
赵旭心意已决,催促柳拾月二人离开,只末了求她一件事,求她有可能的话,照拂珍珍一二。
·
天光大亮时,柳拾月和肖三回到客栈。
一楼大堂,说书人拍着响木将县衙骂得狗血淋头,底下众人皆是义愤填膺,却无一个提出要真正去救人。
或许真如那伪君子所说,百姓再气愤也只是一时,待新官上任,他们也就回去各过各的日子?
毕竟都是普通平民,谁敢同天子叫板?
柳拾月靠在二楼凭栏上,收回目光:“五师兄不能同我们一起出来吗?”
肖三也正看着那些人:
“他想再帮赵小姐拖延些时日,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一直没配出完整药方,被那人留在县衙。”
柳拾月“嗯”了声,沉默半晌,轻声:“我们是不是该启程进京了……”
肖三转头,看了她一会,抬手按住她的肩:“十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赵旭是,裴景明亦是。
柳拾月听出他言外之意,垂眸:“我知道的,我只是,有点难过……一点点而已。”
正这般说着,大门前突然响起一阵小骚动。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身形挺拔的男子拨开人群走进来。
他怀抱包袱,满身风尘,手中举着一把寻龙尺。
柳拾月眼睛一亮,冲他招手:
“大师兄!”
闻人一抬起头来,眼底青黑浓重,不像赶路赶出的憔悴。
楼上二人皆是一愣。
一柱香后,雅间。
闻人一将包袱打开,露出一把匕首和一盏手指高的琉璃瓶。
柳拾月认得这匕首,通体以翡翠制成,触之冰凉,百步杀人也不留血痕。
这是先皇送给师父的,整个平朝只此一件。
而那琉璃瓶——
柳拾月定睛看去,只见瓶身光华流转,隐隐映出鲜红的液体:“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