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跟什么人撞上,打翻了什么,空气中漫上难言的异味。
“哎呦!”那人先捏着鼻子叫起来,“大半夜的,走路怎么不看——”
话音在抬头看到檀郎时被掐断,呜咽两秒,笑得谄媚:
“檀公公!”
檀郎面色倏忽一沉。
“公公饶我一回!”小宦官忙蹲下来,捧起檀郎被溅湿的衣角,“我替公公洗了这衣裳?”
“……不必!”檀郎用力抽回,声音很硬,“下次倒夜壶仔细点,若是冲撞了贵人主子,十颗脑袋也不够你砍。”
小宦官连声应是,扶着夜壶退到一旁。
檀郎抬脚就走。
他走得很快,远远将连廊甩在身后,脑中却一直响着那声“檀公公”——
他并非自小被净身卖进宫里,而是二十来岁加入同舟教后,硬生生被割断了根。
午夜梦回,檀郎至今忘不了那一幕——
满室血气,他痛得浑身发抖,却因为药物神智清明,只能死死瞪着面前慈眉善目的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圣人将小刀扔在地上,掏出帕子擦手,“你不是要成为我最信任最器重的人么,我只相信跟我一样的人。”
“阿檀,”他细声念他名字,语气仿若施舍,“若不是我的义子死了,这个人,轮不到你来当。”
“……”
檀郎身形一晃,靠倒在朱红廊柱旁。
之前在金陵,没人知道他的怪异,纵使有几个察觉端倪,也因为他是玉春楼、玉壶缘,或是玉金坊的东家而不敢表露分毫。
他依然可以假装风度翩翩。
可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回到京城,被安排进宫里,圣人待他日渐冷淡,那么多阉人对着他喊公公,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们,眼神总是先停在他脸上,再往下移,遮不住的可惜鄙夷!
宫灯悬在头顶,只脚边一小块是亮的,又圆又白,像那人笑眯眯的脸盘:
‘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痛苦,阿檀。换个角度想,这都是你自己选的,你有什么可怨呢?’
“……啊!!”
檀郎蓦地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抬脚,狠狠踩在那块亮光上,又碾又轧。
远处天幕已经透出几分白了——
城中某处客栈。
阿蛮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张字条:
饮冰宴有异,勿动,今日午时详谈。
·
九日后,帝王于黄金阁设饮冰宴,广邀群臣。
是日,旗旆飞扬,龙旗招展。
平帝高坐上首,钱贵妃侍奉在侧,京城所有五品上官员皆位列其中,跪伏高呼万岁——
如此盛景,平帝很是满意。
底下官员亦然。毕竟沧冥山顶的寒冰千金难求,听闻只用一小盏,便能延年益寿,活到百岁。
只有两个没福气的没能到场。
一是奉国大将军,坊间传言他跟儿子大吵一架气得几欲昏厥,卧病在床。
二是紫竹君,昨日踏春赴诗会时染了风寒,不便面圣。
众官员感慨又庆幸——
寒冰数量有限,二人皆是天子宠臣,若在,定要分得不少,等轮到他们,自然就少了……
然而这份庆幸没能持续到一个时辰——
当日宴席,最下首的官员饮到冰后,忽而腹痛不止,殿前失仪。
紧接着,众人一个又一个如下饺子般扑通扑通跪下去,捂着腹部请罪,更有甚者口吐白沫,当场昏厥。
平帝大惊,当即命大监李善福去太医院,又令紫衣卫封锁黄金阁,搜查所有可疑物件——
太医、瓜果、酒盏、碗箸、侍女、宦官……一无所获。
没有毒,也没有任何人为的可疑迹象。
简直像一场天罚。
城中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了书生的讽诗檄文,白纸黑字,字字泣血,控诉官员士族只知剥削享乐,指责平帝昏庸无道只图长生不老。
平帝大怒,紫衣司的刀闻令而动,日日舔血。
而杀伐愈酷,民怨愈深。
于是流言肆起,喧嚣尘上,无可阻拦。
第三日夜,裴景明听召至养心殿。
平帝刚吐过一阵,此时脸色虚白靠在床头,眼中怒火却烧得旺盛:
“刑部和大理寺吃白饭,朕的紫衣司也吃白饭?这都几日了,外头那些诗文流言为何还压不下去?!”
“……陛下,”裴景明低声,“京内紫衣卫不过三十余人,陛下可知城中有几多书生、几多百姓?”
啪!药碗自上方当头砸来,平帝怒:“裴景明!收起你那套可笑可怜的正义!”
裴景明怔了瞬,抬头看去。
平帝胸膛起伏:“你以为成了指挥使就能在紫衣司来去自由了?朕告诉你,你这几日阳奉阴违、无所事事、大逆不道!朕全看在眼里!你也觉得他们是对的?你也觉得朕荒淫无度、觉得朕是个昏君?你竟敢忤逆朕!!?”
他甚至气到话语颠倒、胡乱咒骂了。
脑中眼前全是当年那个男孩,人还未及剑高,就敢反问他“我杀他们真的是正义吗”——
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磨不平握不住的剑,就该在锋芒未露时熔掉!
“来人!”平帝飞快摩挲着指间扳指,声音嘶哑,“把裴景明压入刑部大牢,择日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