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该自己过来。去他的听证会,去他的魔法部——”
“小天狼星,”哈利叫住他,“这不是莱姆斯的错。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小天狼星吼完便安静了下来。冷风从断崖方向吹过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大步走到卢平身前。
“你现在认得我们了?”
卢平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小天狼星伸出双手,捧住他沾满泥血的狼脸,硬是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你这个混蛋。是谁说自己带了两个月的药,绝不会出事的?”
卢平的耳朵垂了下来。
“别给我摆出一副什么都是你的错的样子。”小天狼星粗鲁地拨开他耳后缠结的乱毛,“听着,月亮脸!天亮以后变回来,自己去见哈利。别等他来找你,也别想着躲开。听懂了没有?”
卢平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很好。”小天狼星松开他,“下次别再失踪了。”
东边又传来脚步声。金斯莱带着几名傲罗走了回来,后面跟着十几只北方狼人。其中几只走得很慢,身上带着明显的伤。队伍中间,一只母狼始终将那只幼小的灰狼护在自己身边。
“金斯莱,”哈利等他走近便说道,“那些北方狼人不想加入格雷伯克,是被他逼来的。那个母亲带着孩子——”
“他们都没事。”金斯莱说,“受伤的也都带了出来,我会将他们和格雷伯克的人分开安置。”
“那你得确保魔法部不会——”
“哈利,”金斯莱微微颔首,几乎露出一个微笑,“交给我吧。”
哈利还想再说,莉莉硬是把他按了回去,他只好作罢,没再坚持。
金斯莱把斜挎在肩上的皮包扯到身前,伸手摸索了几下,先拎出一把破雨伞,接着又拿出一个掉了漆的旧茶壶。
“邓布利多让我带来的门钥匙。”他说,“一个直达校医院,一个到城堡前庭。他料到今晚可能会有人受伤,两个勇士也必须在比赛开始前赶回学校。”
“先送哈利走。”小天狼星立即说道。
“不行。”哈利说,“月亮快落下了,我等莱姆斯一起走。他也伤得很重,你们总不能让他自己幻影移形回去。”
斯内普处理完几头伤狼走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打算等他恢复人形以后,亲自把他背回霍格沃兹?”
“我的伤没看上去那么糟。”哈利一脸无所谓,“倒是得先让泰迪和克鲁姆走。他们今天要参加第一项任务,必须回去休息和准备。”
“不,我要等爸爸变回来,再一起走!”泰迪坚持道。克鲁姆也没有先走的意思:“我和泰迪一起来的,也和他一起回去。”
几个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莉莉结束了争论。
“哈利能等到天亮。但只能坐着,不许再用魔法,也不许到处走动。”
“我保证连一根手指都不抬。”哈利诚恳地说。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毫无可信度。”斯内普冷冷地驳回。
小天狼星仍盯着哈利肩后的伤:“霍格沃兹的校医院能处理吗?他应该直接去圣芒戈。”
“伤口还需要进一步治疗。”莉莉回道,“不过我会陪他回去。波比那里如果缺少什么药,我再回圣芒戈取。”
“最好这么办。”穆迪拄着拐杖走过来,“圣芒戈的治疗师只要在病历上写下‘满月期间遭狼人咬伤’,狼人登记处很快就会闻着味找上门。等他们弄清楚他到底有没有感染,消息早传遍魔法部了。”
小天狼星皱起眉:“我可以警告他们封锁消息,谁敢乱嚼舌根——”
“你又封不住治疗师们的嘴。”穆迪冷哼一声,“回霍格沃兹最省事,至少那里归邓布利多管。照这个势头,凤凰社迟早得有第二个狼人。看来邓布利多以后安排会议,最好先查查月相。”
“阿拉斯托!”小天狼星恼火地说,“这个时候了你还开什么玩笑!”
“本来就不是笑话。但我们总得考虑实际情况。”魔眼定格在哈利的右肩上,“另外凤凰社也该考虑换个名字了。现在这个动物不太适合了,对不对?”
哈利笑了出声,尽管他知道这时候笑很不应该。
“也许可以考虑叫满月社。至少以后开会以前,大家会记得先看看月历。”
“哈利。”莉莉警告地叫了一声。
“别说了!”
开口的竟然是泰迪。他愤怒地瞪着穆迪,“我爸爸不是什么第一个,哈利也不是第二个!你们……你们都是凤凰社的成员,你明明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穆迪的魔眼转向泰迪,在他灰白的头发和沾满泥水的衣服上扫了一圈。
“我当然知道。第一次战争的时候我就和你父亲并肩作战,我也不止一次把后背交给过他。”他粗声粗气地说,“可如果到了满月,他没有喝狼毒药剂,我照样会把魔杖对准他。卢平本人也会让我这么做。”
泰迪张嘴想反驳,穆迪却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等你分得清警戒和偏见,再冲我发火。现在坐下吧,小子,你的两只膝盖都快撑不住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继续指挥傲罗看守那些被制服的狼人。
荒原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阿拉斯托来说,”金斯莱最后评价道,“这简直算得上和蔼可亲了。”
最终所有人达成一致,等天亮后狼人都变回人形,再分批撤离这片海岬。
等待的时间不算太久,月亮一点点沉向海面,东方的天际同时泛起灰白。海风仍旧冷得刺骨,荒原上的夜色在退去,礁石与枯死的石楠逐渐显露出原来的轮廓。
当月亮彻底沉入海平线,荒原上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和骨骼错位的异响。粗硬的毛发逐渐消退,兽形的躯体恢复成人形,不过几分钟,泥地上便躺满了筋疲力尽的人。
早有准备的傲罗们把毯子和斗篷盖到他们人身上。遍体鳞伤、神志不清的人被挪到一边,仍在破口大骂、试图挣扎的格雷伯克残党则被重新加固束缚,单独押到另一处看守。
北方族群被安置在靠海的岩石旁。那位年轻母亲刚一变回人形,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毯子裹到孩子身上。旁边的女傲罗什么也没说,只侧过身挡住了旁人的视线,默默脱下斗篷披在她肩头。
“那个人单独押走。”斯内普朝躲在北方狼人当中的道格拉斯示意,“是他把我们带进陷阱的。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审过就知道了。”
穆迪的魔杖一转,两根黑绳便缠住面如死灰的道格拉斯,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卢平同样在剧烈地战栗。几阵痛苦的抽搐过后,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里,格雷伯克留在左肩的咬伤仍在流血,肋侧横着几道深可见肉的爪痕,身上到处是原先遭受折磨留下的伤口和淤青。
小天狼星解下斗篷盖在他身上,又从皮袋里取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唐克斯和泰迪小心地扶着卢平避到岩石后方,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再次出现。卢平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外面仍裹着小天狼星的斗篷,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稳,只能由唐克斯和泰迪一左一右搀扶着走向哈利。
他们一步步挪到了哈利靠坐的岩石前。卢平停下脚步,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定定地注视着他浸满鲜血的右肩。
“别向我道歉,莱姆斯。”哈利抢在他开口以前说道。
卢平的脸色愈加苍白。“哈利,我……”
“这不是你的错,我刚才对小天狼星也是这样说的。”哈利迎着他的视线,“因为我确实这样想。”
“你觉得这样说,我就能好受一点吗?”卢平忽然吼出了声。这声爆发来得毫无预兆,泰迪浑身一颤,惊慌地在父亲与教父之间来回看。
卢平却越来越激动:“我差点当场咬死你,哈利!我甚至可能把你也拖进这个该死的诅咒里!你以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当没发生这件事吗?你以为你受伤,对我们来说就无足轻重吗?好像你的生命、你的健康,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有人觉得这是小事。”哈利平静地回道,“可当时泰迪就在我前面,我只来得及把他推开。哪怕再来一次,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换成是你,你也会这样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哈利反问,“泰迪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教子。你曾经亲手把他托付给我,我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咬伤。我要是躲开了,被咬的就是泰迪——那才是我们谁也承受不了的事。”
“可你会被感染。”卢平艰难地说,“你也会经历那些痛苦……”
“我们还不知道结果。”哈利打断了他,“即便最糟糕的结果真的发生了,那也绝不是出于你的本意。”
卢平脸上痛苦的神色几乎要将他压垮。
“哈利,我是个怪物……我早该死在那个铁笼里。”他低下头,每个字都在发颤,“在你们找到我以前,直接死在格雷伯克手里……至少你们不必踏进这个陷阱,你也不会因为我变成这副模样……”
“够了,莱姆斯·卢平!!”
唐克斯突然松开搀扶的手,一步跨到他正前方,双手用力扳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朵拉——”
“收回去。”
“你看见我对哈利做了什么。”
“我当然看见了!”唐克斯冲他喊道,“哈利浑身是血,你也差点被格雷伯克咬死。你以为只有你害怕吗?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悬崖下面确认那个混蛋已经死透了!”
卢平想别开脸,唐克斯没有让他躲开。
“我们不眠不休地找了你整整两天!泰迪甚至半夜离开城堡,骑着扫帚飞到这里来救你!我们费尽力气赶到这里,你却想告诉我们,让你死在铁笼里才是最好的结局?你没资格让我们为你拼命之后,再轻飘飘地说我们本该丢下你等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唐克斯等他不再辩解,才哑着嗓子说下去,“如果格雷伯克今晚真把你杀了,我们每个人都会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这里。”她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泰迪,“看看泰迪,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还要让他再失去一次父亲吗?”
卢平转过头,看见了眼眶通红的泰迪。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哈利,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莉莉。”
“莱姆斯,”莉莉开口道,“哈利和唐克斯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当然心疼哈利受的伤,也害怕他会被感染。可真正害了你们两个的人是格雷伯克,我不会把他的罪算到你的头上。”
卢平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就算你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别一个人硬撑。”唐克斯的声音哽咽了,但她强忍着说下去,“从我认识你开始,你总觉得自己会拖累别人,把我们一个个推开。莱姆斯,我受够了。”
她重新把手臂伸到卢平腋下,撑住他的身体。“如果最后真是最坏的结果,我会和你一起面对。以后的每一个满月,我们都陪哈利熬过去。”
“还有我呢。”泰迪忽然说道,“哈利是为了推开我才被咬的,我必须得陪着他。”
他绕到父亲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卢平的手。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们两个都找回来的。”泰迪吸了吸鼻子,“我们相处的时间还那么短,你又想丢下我走了吗?”
卢平再也说不出话,只能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不……泰迪,不会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唐克斯从另一边靠过来,张开双臂将父子两人一同揽在怀中。三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所有人都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把难得的宁静留给了他们。
等金斯莱再次拿着两个门钥匙走过来,天色已经亮了许多。
“你们可以准备离开了。”他扫视众人,“我和穆迪留下处理这些狼人。”
斯内普俯下身,小心地避开伤处,托住哈利的后背将他拉了起来。哈利双脚刚一着地,右肩的钝痛便让他眼前发黑,斯内普立即揽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晨光中,斯内普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闪着微光。小天狼星在一旁盯着那枚戒指,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看不惯的样子。
“你手上那玩意儿到底派上了什么用场?”
斯内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如果布莱克主任期待血盟戒指自行变成一面盾牌,恐怕要失望了。”
“它不是能在哈利遇到危险时提醒你吗?”小天狼星指着哈利的右肩,“人就在你眼皮底下,他还是被咬成了这样!”
“小天狼星,戒指只能警示危险,又不能替我挡住狼人。”哈利叹了口气,靠在斯内普肩头有气无力地打圆场,“这怪不到西弗勒斯头上。”
“如果你真有办法让古老誓约兼任铁甲咒,”斯内普不肯放过小天狼星,“记得通知魔法部。他们大概很乐意给你颁个奖。”
“你少拿这种口气——”
“小天狼星,”哈利懒得再听他们吵下去,“莱姆斯失踪的事,是不是你告诉泰迪的?”
小天狼星剩下半句话当场没了。他瞪着哈利,似乎很想指出这和眼前的戒指根本是两码事,最后却先回头看了一眼泰迪。
泰迪很识趣地低下头。
“我以为他早就从你嘴里知道了!”小天狼星替自己辩解,“他写信问我唐克斯去了哪里,我一开口才发现你连莱姆斯失踪都没告诉他!”
“于是你发现他毫不知情后,”斯内普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便体贴地把卢平失踪、我们的大致方向一次性全部告诉一个格兰芬多。真是令人叹服的谨慎。”
“我明确警告过他要留在学校!”
“他确实说了。”泰迪老实承认,“语气特别凶。”
小天狼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冲动就算了,还把外国学校的勇士拖下水!私自离校跑到这种要命的鬼地方,今天下午就是第一项任务!梅林的胡子,万一德姆斯特朗发现——”
“事实上,”一直沉默的克鲁姆开口说道,“我们校长知道。”
周围的人齐刷刷看向了他。
克鲁姆似乎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面色如常地解释道:“我回船上拿扫帚的时候正好碰见德拉科米列夫教授。他问我要去哪里,我告诉他,我要陪泰迪去苏格兰北部,第二天中午以前回来。”
小天狼星难以置信地问:“他就这样让你走了?”
“他让我小心一点。”克鲁姆回忆了一下,“还有,别错过下午的比赛。”
斯内普上下打量着克鲁姆:“看来在德姆斯特朗,连夜飞越半个苏格兰也能算作赛前热身。”
哈利笑了一声,肩后的伤口立刻跟着抽痛。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再也不敢继续笑了。
“他知道我已经决定了,拦不住我。”克鲁姆平静地说。
“听见没有?”泰迪小声嘟囔,“我真没有强迫——”
小天狼星一记眼刀扫过去。
泰迪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沉默片刻,他才低声说道:“对不起,小天狼星。你明明让我留在学校,是我自己没听,可我真的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干等着消息。”
小天狼星看着他那头仍显灰白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上前抓住他的后颈,把人拉过来用力抱了一下。
“比赛结束以后再跟你算账。”
“特里劳妮教授还罚了我一篇十二英寸的论文。”泰迪闷声说道,“周三就要交。”
“那就等你把比赛和论文都解决以后,一起算。”
“好吧。”泰迪垂头丧气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幸好还来得及回去。赫敏答应替我遮掩到中午,她和罗恩大概都快急疯了,我得先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哈利挑了挑眉。“你和罗恩又说话了?”
“暂时休战。”泰迪抿着嘴,“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他。”
几个人随后分成两组。哈利、斯内普、莉莉、唐克斯和卢平围到那把破雨伞旁,共同抓住伞柄与伞骨;另一边,泰迪和克鲁姆拎着各自的扫帚,同小天狼星一起把手放在旧茶壶上。
小天狼星再次看向莉莉:“现在能走了吗?”
“可以了。”莉莉最后检查了一遍哈利包扎好的肩背,“西弗勒斯,千万别让他的右侧受力。”
“我明白。”
斯内普简短应道,从左后方揽住哈利,用右臂牢牢环住他的腰,将人圈在胸前。他的左手覆上哈利的手,手指一并扣住伞柄。戒指先前灼人的热度已渐渐平复,只剩一点微弱的暖意。
就在门钥匙即将启动时,哈利看见海面尽头亮起一线金光。
“莱姆斯。”
卢平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太阳正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晨光照在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上,给他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看,”哈利轻声说,“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