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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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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青宴设在曲江之畔,是长安城里每年春日最热闹的盛事之一。

说是踏青宴,其实人人都知道它的另一层含义——这是一个被默认的、半官方的相亲场合。能收到请帖的,无论男女,都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人家。男子须得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女子须得才貌双全、贞静贤淑。说白了,这就是给长安城的贵公子和千金小姐们搭的一座桥,让他们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外,好歹有个远远看上一眼的机会。

当然,规矩还是要讲的。男女分席,隔着一条曲水,遥遥相望。有心的人自会托了中间人递帕子、传诗句,无心的人便只管赏花喝酒、看戏听曲。

傅离行自然是后者。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踏青宴上,纯粹是因为在府里闷了一个冬天,闷得浑身骨头都痒了。春日里的长安城处处都是花,可城里的花哪有曲江边的野趣?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漫山遍野,红的像霞,白的像雪,风一吹就落得满头满身,好看得不像话。

他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白玉蹀躞带,乌发半束半散,只插了一支碧玉簪。走在人群里,像一株行走的青竹,又像一幅会动的画,走到哪里,哪里就安静一瞬。

秦言台跟在他身后,穿着干净的靛青色短打,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小虎牙若隐若现。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二少爷路上要吃的点心,肩上还挎着一个水囊,腰间别着一把油纸伞——虽然春日的天气好得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二少爷说了,带着,他就得带着。

“二少爷,这边人多,往那边走吧。”秦言台小声提醒。

傅离行充耳不闻,径直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人多的地方,他越要往跟前凑。不是因为他喜欢热闹,而是因为他享受那种“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感觉。那些惊艳的、羡慕的、自惭形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阳光落在花瓣上,让他舒坦。

秦言台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踏青宴上的人见到傅离行,反应几乎都是一样的。

先是愣住。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交头接耳。

“傅二公子也来了?”

“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宴会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改了性子?”

“改什么性子啊,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来相亲的吗?分明是来踏青的。”

这话说得不错。旁人无论是男是女,到了这踏青宴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期待、羞涩,种种情绪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可傅离行呢?他左手拈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桃花,右手捏着一块桂花糕,桃花眼懒洋洋地扫过人群,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大字——关我屁事。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远远地看见了他,脸“唰”地红了,手帕在手里绞了又绞,绞成了一团咸菜。旁边的绿衣姑娘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别看了,那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我、我才没有肖想!”黄衫姑娘嘴硬,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绿衣姑娘叹了口气:“去年你还说夜将军是英雄,转眼就移情别恋了?”

“那不一样!”黄衫姑娘急了,“夜将军那是骗子,傅二公子又不骗人。而且你没听说吗?夜将军的那些事,纵兵扰民、私吞军饷,件件都是大罪。傅二公子虽然脾气不好,可他从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绿衣姑娘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倒是替他打听清楚了。”

黄衫姑娘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她手里的帕子。

其实不只是姑娘们在看傅离行,男子们也在看。

只不过看的眼光不一样。

有些是羡慕,有些是嫉妒,更多的是敬而远之。傅二公子的名声在长安城里太响亮了——不是好的那种响亮,而是“此人招惹不起”的那种响亮。谁不知道傅家二少爷脾气恶劣、任性嚣张?谁不知道他身后站着傅家、站着太后、站着太傅?谁敢上去自讨没趣?

于是踏青宴上出现了一幅奇景:傅离行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默默散开,给他让出一片空地。不是怕他,是不想惹麻烦。好好的踏青宴,谁也不想被一个纨绔子弟搅了兴致。

傅离行倒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来玩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没人打扰更好,他乐得清静。

秦言台跟在他身后,把食盒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都是傅离行爱吃的。

“二少爷,吃点东西吧。”秦言台蹲下来,把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傅离行接过来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秦言台眨了眨眼,想说“这个跟府里做的是一个方子”,但他忍住了。二少爷说甜就是甜,他只需要记住,下次让厨房少放些糖。

傅离行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回秦言台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落在了曲水对岸。

女子们坐在那边,衣香鬓影,笑语盈盈。隔着一条浅浅的曲水,看得并不真切,但那种春日的、鲜活的、属于少女们的气息,还是随着春风飘了过来。

傅离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秦言台,你说大哥今天会不会来?”

秦言台正蹲在地上收拾食盒,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说:“大少爷今天休沐,小的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在书房看书。也许……会来吧?”

傅离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其实心里清楚,大哥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他大哥有心上人,而是因为傅知行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踏青宴这种场合,京中大半世家都会到场,正是交际应酬的好时机。傅知行作为傅家的长子、吏部侍郎,不可能错过这样一个巩固关系网的机会。

至于相不相亲的,那是顺带的事。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傅知行来了。

他没有像傅离行那样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而是从侧面的小径过来的,身边只带了一个长随,穿着月白色的常服,面容端肃,步履从容。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不是因为他不起眼,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起眼了,起眼到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傅知行是什么人?

吏部侍郎,二十三岁,未婚。

家世、品貌、才华、前程,样样顶尖。这样的男子,放在踏青宴上,那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可偏偏没有人敢上去搭话。

原因无他——傅知行这个人,看起来太端正了,端正到让人不敢亲近。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你能对一座山说“你好,我欣赏你”吗?不能。

姑娘们远远地看着他,红着脸,咬着嘴唇,小声地议论着。

“那是傅大公子吧?”

“是的,吏部侍郎傅知行。”

“听说他还没有娶妻?”

“没有。相看了好几家,都没有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眼光太高了?毕竟他那样的人物,寻常女子哪里配得上。”

“也是……”

黄衫姑娘又红了脸。她觉得自己今天脸红得格外频繁,简直像害了热病。先是傅二公子,再是傅大公子,傅家的男人怎么都长成这样?一个美得人神共愤,一个俊得端方持重,还让不让人活了?

绿衣姑娘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是不是跟傅家犯冲?怎么见了傅家的人就脸红?”

“我、我没有!”黄衫姑娘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是今天的日头太毒了。”

绿衣姑娘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温温柔柔的春日,无语了片刻。

傅知行显然不是来相亲的。

他到场之后,先是跟几位同僚寒暄了一番,然后跟几位世家公子下了两盘棋,又跟几位长辈喝了几杯茶。从头到尾,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多停留一瞬。

不是故作矜持,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傅知行这个人,心思太重了。他心里装着朝堂、装着傅家、装着弟弟、装着母亲、装着祖父,装得满满当当,实在腾不出地方来装一个姑娘。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该成家了。可第二天一早醒来,又是满满当当的一天公务,那个念头就被挤到角落里,落了灰。

“大哥。”

傅离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傅知行回过头,看见弟弟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袍,手里还捏着一枝桃花,正懒洋洋地朝他走过来。秦言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食盒,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二少爷的步伐。

“你怎么来了?”傅知行微微皱眉,“你不是说这种宴会无聊透顶吗?”

“是无聊透顶。”傅离行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枝桃花随手往他怀里一塞,“所以我来找大哥玩啊。”

傅知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桃花,又看了看弟弟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来捣乱”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把桃花递给身后的长随,语气平淡:“既然来了,就规矩些。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傅离行一脸无辜。

傅知行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傅离行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秦言台蹲在旁边,默默地把食盒打开,把点心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他不知道大少爷吃不吃点心,但摆出来总没错,万一想吃呢?作为一个合格的跟班,就是要事事想在主子前头。

傅知行看了一眼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忙活的秦言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想起来了——每次去后院找二弟,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二弟歪在榻上,秦言台蹲在脚边,像一条忠心的狗。

“秦言台。”傅知行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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