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台抬起头,凉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大少爷?”
“你跟了二弟几年了?”
“回大少爷,七年了。”
“七年。”傅知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七年……不短了。”
秦言台不知道大少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敢接话,低下头继续摆弄点心。
傅离行倒是不在意,直接伸手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大哥,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大嫂回来?”
傅知行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看看你,都二十三了,还没成家。娘天天念叨,你不烦我都烦了。”傅离行嚼着绿豆糕,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你就没有看上的?”
傅知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平静如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傅离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凶什么。”
踏青宴的高潮在午后。
按照惯例,午后会有一个“曲水流觞”的环节。一只盛着酒的觞从曲水上流放下,顺着水流缓缓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作诗一首。这是踏青宴上最受期待的环节,因为这是唯一一个男女可以“间接互动”的机会——男子的诗会被传到对岸,女子的诗也会被传过来。
傅离行对这个环节毫无兴趣。他又不会作诗,也不想学。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吃了、喝了、玩了、顺便给大哥添了点堵,现在只想找个阴凉的地方躺一会儿。
他找了一棵老槐树,在树荫下的青石上坐下,整个人往秦言台身上一靠,像没骨头似的。
秦言台僵住了。
二少爷靠在他身上,这是常有的事。在家里,二少爷经常歪在他身上,有时候是靠在肩膀上,有时候是枕在腿上,他早就习惯了。可这是在踏青宴上,周围全是人,无数双眼睛看着,二少爷就这么大喇喇地靠在他身上——
秦言台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傅离行闭着眼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秦言台的窘迫。春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看起来安静又美好,像一幅画。
曲水流觞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似乎有人作了一首好诗,引得满堂喝彩。
傅离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言台倒是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但他听不懂那些诗句的好坏,只听出来大家都很高兴。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二少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只知道如果这一刻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春日、槐树、阳光、微风,二少爷靠在他肩上,安静地闭着眼睛,不去招惹谁,也不被别人招惹。他就这样陪着二少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一直坐到天黑,坐到地老天荒。
秦言台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了下去。
他是二少爷的小跟班。
不是别的什么。
踏青宴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姑娘,在丫鬟的搀扶下,从曲水对岸绕了一大圈,走到了傅知行面前。她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手里捏着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傅、傅大公子……”姑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傅知行看着面前这个明显鼓了很大勇气才敢走过来的姑娘,目光温和而疏离。
“小女子姓柳,家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柳文正……”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几乎听不见了。她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手指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柳姑娘这是在示好。在踏青宴上,女子主动递帕子给男子,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愿意,你愿意吗?
长安城里待字闺中的女子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傅知行是踏青宴上最大的目标,谁都想要,可谁都不敢先出手。如今柳姑娘先迈出了这一步,她们又紧张又期待又害怕——紧张的是不知道傅知行会如何回应,期待的是也许能看出一丝端倪,害怕的是万一傅知行答应了,那就没她们的份了。
傅知行低头看着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他伸出手,没有接帕子,而是轻轻地把柳姑娘的手推了回去,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柳姑娘好意,知行心领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只是知行尚未有成家的打算,不敢耽误姑娘。”
拒绝得干干净净,又给足了面子。
柳姑娘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咬了咬嘴唇,把帕子收了回去,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傅大公子又拒绝了一个。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第三个?第五个?没人记得清了。只知道自他及冠以来,说亲的人踏破了傅家的门槛,可他一概婉拒,从未松口。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女子。
也许,他根本不想娶?
这个念头在人群中悄悄流传,但没有人敢说出口。
傅离行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桃花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幸灾乐祸地笑,也没有说“大哥你怎么又拒绝了一个”之类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那枝桃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落在他的袖子上,粉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吻。
踏青宴散了。
日头西斜,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得曲江的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热闹了一整天的曲江畔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春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傅离行和傅知行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
兄弟俩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秦言台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空了食盒,肩膀上挎着水囊,腰间别着油纸伞,走路的姿势像一个移动的衣架。
“大哥。”傅离行忽然开口。
傅知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为什么不娶妻?”
这个问题傅离行问过很多次,每一次傅知行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没遇到合适的”,有时候是“朝务繁忙”,有时候是“不着急”。但这一次,傅知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离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傅知行开口了。
“我有想娶的人,只是……”
剩下的话,傅知行并未言说,心许之人的身份,是他万万不能提及的。
“谁啊,大哥你喜欢的人不能说吗?”傅离行带着笑意看着傅知行,略带好奇。
“她不在此处,在我无法到达的地方。”
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
“走吧。”傅知行继续往前走,“太阳要落山了。”
傅离行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二少爷?”秦言台轻声唤道。
傅离行回过神来,没有回头,只是抬脚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走快点。”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幼时大哥的一句话,大哥说他见到了一位仙子,那时自己总以为是大哥说的梦话。
秦言台小跑着跟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道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两后,像一支小小的队伍,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了长安城的方向。
春日的风吹过来,带着花的香、草的香、泥土的香,还有曲江水的潮湿气息。